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封荔翻日历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事。
去年的十二月十六号,她和周泽领了结婚证。那天是个周三,天气跟今天一样阴沉沉的,她穿着件白色羽绒服跟他去了民政局,两个人拍了张红底的证件照,盖了章,然后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她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去年领证那天拍的那张结婚证照片。证件照上的两个人挨在一起,表情都淡淡的,没什么笑意,但也不疏离。周泽穿着件深色的外套,她围了条浅灰色的围巾,背景是民政局统一的那块红色背景布,光打得有些平。
封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周泽在书房改学生的期末论文,门虚掩着,能听见他偶尔翻页的轻响。
下周六就是十二月十六号。
她想了想,去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圈。冰箱里有一块鸡胸肉、几颗番茄、半棵西兰花、一盒豆腐。冰箱门上贴着那张被她从美术馆带回来的梧桐画备注条,旁边是她后来贴的那张“梧桐要再画一张吗”便签,底下压着周泽用彩色笔写的那个“要”字。
封荔把冰箱门关上,掏出手机开始查菜谱。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下班回来都往厨房多待一会儿。头一天试了道番茄豆腐汤,味道咸了。第二天做了道清炒西兰花,火候过了,软塌塌的。第三天她换了种做法把鸡胸肉煎了,撒了黑胡椒,尝了一口觉得还行,装进保鲜盒放冰箱里藏着。
周泽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发现冰箱里多了一个保鲜盒,问了一句。封荔面不改色地说“工作室同事送的”。周泽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但封荔总觉得他那眼神像是什么都知道。
周五晚上她跟许意欢打电话,蹲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明天是我俩领证一周年,我想做顿饭。但我手艺你也知道,翻车概率比较大。”
许意欢在那头笑出了声:“你去年领证一周年你俩都不熟呢,今年准备怎么过?”
“就……在家吃顿饭。我做,他吃。”
“就这?”
封荔想了想:“我还买了对杯子。情侣款的,一个画月亮一个画星星,跟家里那对不同,这次是陶瓷的。”
许意欢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声:“行吧,你加油。实在不行你偷偷叫个外卖倒进盘子里,别硬撑。”
封荔挂了电话回到客厅,周泽正坐在沙发上看文献,抬头看了她一眼:“谁的电话?”
“许意欢。问我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什么日子?”
封荔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周六啊。”
周泽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献。封荔站在沙发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心里犯嘀咕:他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
周六早上周泽出门了一趟,说学校有点事。封荔等他走了立刻系上围裙进厨房,把昨天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摆出来,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来。煎鸡胸的时候油又溅了,她咬着牙没缩手,拿着锅铲硬着头皮翻了个面。番茄豆腐汤这次咸淡刚好,她尝了三遍才满意地关火。西兰花她干脆改用水煮再凉拌,省事又不容易翻车。
忙了一个多小时,两菜一汤加一碟水果摆上桌的时候,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勉强算是拿得出手的一顿饭。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上周在网上买的那对陶瓷杯,洗干净擦干,一个倒了温水一个倒了热茶,摆在各自的饭位前面。
门响的时候她正在把餐巾纸叠成三角往筷子旁边塞,手忙脚乱地抬头看见周泽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先扫了一眼餐桌,目光在那两菜一汤和两个新杯子上慢慢转了一圈。
封荔站直了身子,耳朵发红,故作镇定地说:“你回来了。洗手吃饭。”
周泽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去洗手,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看着桌上那盘煎得边缘微焦的鸡胸肉、那碗颜色正常的番茄豆腐汤和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凉拌西兰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封荔紧张地盯着他嚼了两下。
“不错。”他说,又夹了一块。
封荔松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隔着那桌简简单单的饭菜对坐着吃了一会儿,窗外飘着小雪,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泽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把那个纸袋拿过来放在桌角。封荔低头看了看纸袋,又抬头看他。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封荔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盒子。她打开盒盖,看见里面躺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封面是布纹纸的,上面烫印着“和你走过”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她的名字。翻开内页,是她那十五张校园系列画的高清印刷版,每一张都做了跨页排版,纸质厚实,色彩还原得几乎和原稿一模一样。
封荔翻到扉页,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是周泽的笔迹。
“纪念日快乐。明年继续画。”
她捧着那本画册,低头看着那行字,鼻尖忽然有点泛酸。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见周泽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弯着那个她最熟悉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声音有点哑。
“上周送去印的。找了家做艺术画册的店。”
封荔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他还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贴了一张他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照片。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背后是灰扑扑的街景,她围着那条浅灰围巾,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现在的距离宽了许多。
照片下面他写了日期,去年的十二月十六号。
封荔把那本画册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旁边,低头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周泽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掌心隔着毛衣贴在她腰侧,稳稳地按着。
“你记得。”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记得。”
“那你早上出门是去拿这个?”
“嗯。”
封荔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着她,眼神温和又笃定,像冬天午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片暖光。
“吃饭吧,”她吸了吸鼻子重新走回对面坐下来,“菜快凉了。”
周泽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胸肉。封荔低头喝了一口汤,发现味道确实比前几天做的都好。两个人把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盘子见了底。封荔收拾碗筷的时候把那两个新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浅蓝色的杯身上月亮和星星的图案挨在一起,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月亮。
窗外十二月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玻璃上。封荔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泽正把那本画册翻开来放在茶几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翻到那张两个人走在宿舍区小路的那页时,周泽停了一下,手指在那片被她涂了浅金色天空的页面上轻轻抚过。
“这张要挂在书房。”他说。
封荔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扣住了他的手指。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客厅的暖灯安安静静地照着,把那本画册上“和你走过”四个烫金的字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1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