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荔最后一门期末考结束那天,天下了场小雪。
她裹着围巾从教学楼出来,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雾。手机在她兜里震了好几下——周泽半小时前说"考完告诉我",许意欢在宿舍群发了条语音哀嚎"解放了",还有林清在"周教授观察日记"里发了条"恭喜放假"。
封荔站在台阶上先回周泽:"考完了,冻死了。"
那边回得很快:"北门等你。穿厚点。"
她裹紧围巾小跑到北门,远远就看见周泽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来半截,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外面的灰白天色形成一道温柔的分界线。她拉开副驾坐进去,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周泽伸手把她围巾上落的雪拍干净。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封荔把冰凉的指尖凑到空调出风口前烤着,"最后一题有点偏,但我编了不少。"
周泽从后座够过来一个保温袋放在她腿上:"红薯。刚买的。"
封荔拆开袋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可甜糯的香气瞬间把考试残留的疲惫都暖化了。她转头看着周泽开车的侧脸,窗外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开,路上的行人裹着厚羽绒服匆匆走过。
"周泽,"她咬着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我放假了。"
"嗯。"
"放假了我就没事做了。"
周泽借着红灯转过头看她一眼:"所以?"
"所以我每天都能去找你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点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元旦前一天,周正邦打电话来,让两人除夕夜回老宅吃饭。封荔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住几天,听见周爷爷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的声音,笑着应了好几声"好好好"。
下午周泽来接她,帮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上车之前封荔站在车旁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车窗上结的冰花和周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的侧影,配文只有四个字:"回家过年。"
许意欢秒评:"我们也想周教授的车接!"林清在底下回:"周太太,你老公的背影真好看。"
封荔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周家老宅是城郊一栋带院子的中式小楼,屋檐下挂了红灯笼,院子里几株腊梅正开得盛,暗香浮动在雪后的空气里。封荔以前来过两次,都是跟着爸妈一起来的,自己单独以"周家孙媳"的身份来还是头一回。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周泽伸手捏了捏她冻红的指尖:"紧张?"
"一点点。"
"我爷爷你见过的。他比你紧张。"
封荔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拽着他的手迈进门槛。
周正邦果然等在客厅,看见两人进门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封荔的手拍了又拍:"好孩子,期末考完了?累不累?快来坐,爷爷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羊汤。"
封荔被老人家亲热地拉到沙发上坐下,手边立刻被塞了一盘橘子糖和热茶。周泽在旁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动作自然得像在家里坐了一辈子。
晚饭丰盛得一塌糊涂。周正邦跟周泽的爸妈都来了,一家子围坐圆桌,热气腾腾的菜摆了满满一圈。封荔被安排在周泽旁边,碗里就没空过——奶奶给她夹菜,婆婆给她添汤,爷爷在旁边催周泽"给小荔剥个虾"。
封荔低头咬着婆婆夹过来的红烧肘子,抬头的时候看见周泽正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清晰,他垂着眼替她把虾线挑干净,动作专注得像在做实验。
"别光给我夹,"封荔小声说,"你也吃。"
周泽嗯了一声,又给她添了勺汤,才自己动筷子。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周正邦端起酒杯,看着一桌子人,最后把目光停在周泽和封荔身上。
"今年我们家添了新人,"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感慨,"小荔进了咱家门,往后就是自己家人。泽泽你要好好待她,别整天板着张脸在实验室待着。"
周泽被当着全家的面点了一句,耳朵微微发红,但还是稳稳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爷爷。"
封荔坐在他旁边,借着桌布的遮掩悄悄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周泽的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住她,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刮了一下。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封荔陪着奶奶聊了好一会儿家常,听老人家讲周泽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学钢琴那阵每天练两个小时不喊累,春节拿了红包就整整齐齐收好从不乱花,学校老师都夸他"省心"。
封荔听着,回头看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周泽。他正跟爷爷下象棋,眉头微蹙着认真思考每一步,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大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算是回应,又低头看棋盘了。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热闹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烟花声。封荔靠在沙发角落,看着这一屋子热腾腾的人气和暖融融的灯光,觉得心里踏实得像脚下生了根。
快到零点的时候,周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低声说:"出来一下。"
她跟着他走到院子里。冷风迎面扑来,腊梅的香气混着雪的气息灌进鼻腔。周泽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两个人站在挂着红灯笼的廊檐下,看着远处城市的上空陆续腾起烟花。
第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封荔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倒计时的声音。周泽站在她身侧,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封荔。"
"嗯?"
"新年快乐。"
她转过头看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把他清隽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里安静的光却一直亮着。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很短,可温热的触感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新年快乐,周泽。"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院子里的红灯笼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封荔靠在他身边,看着头顶接连绽放的烟花,忽然觉得过去几个月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从一纸婚约到公开,从尴尬生疏到彼此确认,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走过来了。
"周泽,"她仰头看着烟花,声音被风声裹着送出去,"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里。
"不止明年。"
封荔弯起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院子里腊梅的香气一阵浓似一阵,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新年的第一片夜空照得明亮而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