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席

事情起因很简单。周泽周三上午有一堂医学院大课，刚上课五分钟助教就发消息说临时拉肚子来不了，问他能不能找人帮忙录一下课堂笔记。周泽在台上不方便看手机，随手转发给了封荔。

封荔当时正抱着杯豆浆在宿舍刷剧，看见消息二话没说换衣服出门了。

她溜进阶梯教室后排的时候，里面坐着将近一百五十号人。她找了个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和笔记本，准备替他学生记录重点。

讲台上周泽在讲心血管生理的内容，投影仪上铺满复杂的机制图和英文缩写。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起来两圈，握翻页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板书的时候侧过身，字迹工整而利落。

封荔趴在桌上记了几笔，听着他清冽平稳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几乎没怎么听过周泽正儿八经上课。上次公开课她坐在后排心思全在他身上，根本没听进去内容。今天安安静静地坐着，才真正看清楚他在讲台上的样子。

台下鸦雀无声。周泽讲课不抬头看学生，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在关键处顿一下扫一圈教室，那种审视的沉默让人脊背绷紧。他问问题的时候没人敢接，他就自己答，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

封荔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听见前排两个女生的悄悄话。

"周教授今天板着脸比平时还吓人。"

"他哪天不吓人。上次有人手机响了他看一眼，那学生当场把手机塞抽屉里再没敢掏出来。"

"他太太到底怎么受得了这张脸的。"

"人家可能看习惯了呗。"

封荔咬着笔帽忍住笑。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泽放下翻页笔喝了口水。他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教室，到后排某个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封荔正趴在桌上朝他笑，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你好"。

周泽捏着水杯的手顿了一瞬。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翻课件。可封荔分明看见他垂眼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强行压住了什么。

坐在封荔斜前方的一个男生注意到了周泽目光的方向，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封荔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抄笔记，那个男生没看出什么端倪，又转回去了。

后半节课周泽讲得跟刚才一样清冷利落。封荔认真记完了最后两页笔记，合上本子的时候觉得手腕都酸了。她揉了揉手腕，抬头的时候看见周泽正好合上教案宣布下课。

教室里一百多号人瞬间活了起来，收拾东西的、聊天的、往前门涌的混成一片。封荔慢吞吞地把笔记本和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从后面靠近，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笔记给我看看。"

周泽站在她身侧，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对任何一个学生说话。可他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只有她能看见。

封荔把笔记本递给他。周泽翻了两页，看见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挤满了纸面，其中有一行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写着"这个我不懂但是记下来了"，后面跟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猪。

他看着那只猪，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这什么。"他指着那只猪。

"你上课问问题没人答的时候，我替你画的。"封荔凑近了压低声音，"你那张脸太吓人了。"1

周泽合上本子还给她，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正往这边看。他收回视线，声音也压得很低："中午来休息室，给你讲。"

封荔弯起眼睛点了点头，背上包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周泽还站在原地翻手机，身边站了两个男生正壮着胆子凑上去问问题。他抬起头听他们说话的时候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严谨冷淡的授课模式，完全没有刚才对她时那种压不住的笑意。

封荔转过走廊拐角，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中午到休息室的时候，周泽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份食堂打包的饭，旁边还放了一盒她爱吃的草莓。封荔走进去放下书包，坐在他对面打开饭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

"你今天上课好吓人。"她含糊地说。

周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有吗。"

"你问问题的时候下面大气都不敢喘，"封荔模仿他上课的语气，"'这个机制谁来讲一下？'——底下鸦雀无声，你这个老师当得太失败了。"

周泽看着她惟妙惟肖的模仿，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讲。"

封荔噎住了。她跟他专业差了十万八千里，什么心血管生理对她来说像天书。她鼓了鼓腮帮子，低头扒了两口饭："不讲。术业有专攻。"

周泽从她饭盒里夹走了一块她不爱吃的青椒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从自己碗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在她饭上。

"所以你喜欢看我上课吗？"他问。

封荔嚼着排骨想了想："喜欢。但是对比太强烈了。"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在教室里跟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教室里像冰箱，家里像……像开了暖气的冰箱。"

周泽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他低头继续吃饭，封荔看见他耳根那抹淡红比刚才深了一些。

吃完饭封荔站起来帮他收拾饭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清在刚拉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周教授上课的时候往后排看了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有人注意到了吗？"

底下许意欢回："你在现场？"

林清："我在角落听课，看见他朝后排笑了一下。惊悚。真的惊悚。"

张灵玉："所以封荔今天去旁听了？"

封荔盯着屏幕笑了，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洗手的周泽，他背对着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低头打字："我在后排给他学生做笔记呢。他看见我了而已。"

林清秒回："你以后多来旁听。我想看冰箱解冻。"

封荔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周泽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他关了水龙头，手上还湿着。

"没什么。"封荔把脸贴着他的后背布料，闷闷地笑了一声，"就是想抱抱我家开了暖气的冰箱。"

周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没挣开。他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手覆在她环着他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