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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仪阁

雪烬婚骨

萧灵溪在苏清禾离开之后,独自在鸾仪阁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宫人进来换了三次茶,她一次都没有碰。桌上那两碟点心也原封不动地摆着,桂花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灰尘,是梧桐树飘进来的细碎绒毛。她用指尖轻轻拈起那些绒毛,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吹散了。

她的奶娘周嬷嬷从殿外进来,看见自家公主这副模样,心里就有了数。周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从萧灵溪襁褓时就开始伺候,见过太多人在这座皇城里从明媚变得黯淡,从爱笑变得沉默。但她最担心的始终是公主——公主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透所有人的心思,却从来不让人看透她的。这种聪明放在别处是福气,放在宫里是负担。

“殿下,”周嬷嬷将一碗冰镇莲子汤放在她手边,轻声道,“今日苏家小姐来,您怎么反倒比往常更闷了?”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萧灵溪用银匙轻轻搅动着莲子汤,目光却不在碗里,“嬷嬷,你记得沈家吗?”

周嬷嬷正在收拾茶盏的手猛地一抖。那只成化官窑的青花茶盏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虽然没有碎,但那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殿门,确认外面没有宫人走动,这才压低声音说:“殿下怎么忽然提起这个?那可是宫里多少年不许提的名字。”

“所以我只问你。”萧灵溪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嬷嬷,你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沈家出事的时候你已经在这里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沈太傅,真的是叛国贼吗。”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殿门口左右看了看,将门掩上,这才回到萧灵溪身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奴婢只是个下人,朝堂上的事轮不到奴婢置喙。但奴婢有一双眼睛,在这宫里看了三十多年,看人还是能看出几分准的。沈太傅那个人,奴婢见过很多次。每次他进宫见驾,对宫人都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有一次下大雪,他在宫道上看见一个小太监滑倒了,亲自弯下腰去扶。那样的一个人,你说他会通敌叛国——奴婢打心眼里不信。可是殿下,这宫里有太多事不是信不信就能说清楚的。有些话奴婢憋了这么多年不敢说,是因为说了就是杀头的罪。”

萧灵溪沉默着听完这番话,慢慢将银匙放进碗里。莲子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糖衣。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御书房外面,听见沈太傅和父皇争论。沈太傅的声音很大,说“北境边防不可废弛”,说“陛下若不听臣之言,将来必有大患”。她那时太小,只觉得这个人好大的胆子,敢跟父皇这样说话。后来沈家出事了,她问奶娘沈太傅怎么了,奶娘支支吾吾地说沈太傅是坏人,通敌叛国。她信了很多年,直到慢慢长大,学会了看朝堂上的风向,学会了分辨哪些话是真话、哪些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今天苏清禾来问她沈家的事,她才发现自己对那桩旧案的怀疑从来都没有消散过。

十年前父皇在沈敬之被定罪的前一天,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笑着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沈敬之这个人,就是太相信别人了”。她当时就在廊下,父皇没有看见她。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父皇说的“别人”,是沈敬之相信了不该信的人。而那个“别人”是谁——她不敢往下想。

但今天苏清禾跟她说的那些事,让她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沈家是冤枉的。不管那三封通敌信是谁伪造的,不管灭门的命令是谁下的,沈敬之本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叛国。而她的父皇,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不是因为真相残酷——她在宫里活了十八年,什么样的残酷真相没见过。而是因为苏清禾——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把心事写在脸上、从来不设防的姑娘,是苏家的人。苏家参与了沈家的冤案。而苏清禾还不知道全部真相,她只查到了苏家亲兵包围了沈府,还没查到她父亲在御书房里写了什么、说了什么。等她查到的那一天,她该怎么办。而自己作为萧家的女儿,作为那个最终下令灭门的皇帝的女儿,她又该怎么面对她。

她让周嬷嬷退下,独自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再过一阵子就该落了。她想写一封信给苏瑾年。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苏家对沈家做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面对妹妹,想问他——最近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要调往北境。

但她没有写。因为她知道,苏瑾年如果真的在逃避什么,那他逃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她太了解他了。他和她一样,都是在权势的夹缝中被迫过早成熟的孩子。他替苏家扛了太多不该他扛的东西,他护着妹妹是因为他知道妹妹迟早有一天会被真相灼伤。而她自己,作为皇家的女儿,将来也要去扛她父皇留下的那些烂摊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深植在骨头里的疲惫——知道得太多,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二天一早,萧灵溪去了太子的东宫。

太子正在书房看折子,见她进来微微一愣。他比萧灵溪大三岁,兄妹俩虽然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但感情一直不错。太子对这个妹妹的评价是“太聪明了”,而萧灵溪对太子的评价是“太能忍了”。此刻太子放下折子,看着妹妹径直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话。

“皇兄,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沈家的案子,父皇有没有参与。”

太子的笑容顿住了。他挥手让所有宫人退下,关上门,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笑影了。他沉声问谁跟你提的,萧灵溪没有说是苏清禾,只是说最近听到了一些事。太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灵溪,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太子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沈家翻案是迟早的事。不是我要翻,是有人在翻。那个人是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把朝堂的走向往最正的方向引。这是我能给你唯一的承诺。”

萧灵溪站在太子面前,看着他温润而疲惫的眼睛,忽然觉得皇兄这些年也老了许多。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轻轻说了一句:“皇兄,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