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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

雪烬婚骨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京城连下了几场雨,将盛夏的暑气洗去了大半,永安街两旁的槐树开始落第一批黄叶。

苏清禾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出过门。慈云寺不去了,锦芳斋也不逛了,连萧灵溪派人送来的赏花帖都推了。挽月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出门,今天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明天说布庄进了一批江南新料子,苏清禾只是摇头,坐在窗下安安静静地绣那块始终没绣完的帕子。白玉兰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她终于决定绣什么了——什么也不绣。那块空白就这么留着,她用了和底色一模一样的丝线,一针一针地填,远远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片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脚。

挽月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看见姑娘又在绣那块空白的地方,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虽然不懂绣花,但她懂姑娘——姑娘心里有个窟窿,她不补,她只是在窟窿周围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密密实实,不让任何人看出来那个窟窿还在。

“姑娘,昭阳公主派人来递话,说想请你去宫里坐坐。”挽月放下酸梅汤,小心翼翼地说。

苏清禾手中的针顿了一下。萧灵溪很少主动来请她,每次来请都是有事。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苏清禾进了宫。萧灵溪在她住的鸾仪阁里等她,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壶清茶,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青石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萧灵溪没有像往常那样拉着她聊衣裳聊首饰,而是屏退了左右,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

“你大哥前天进宫了。”萧灵溪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闲适,“他去见了父皇,请求调往北境前线。父皇没有当场应允,但也没有拒绝。”

苏清禾端茶的手微微一颤。大哥要调往北境?他从没跟她提过。他是皇城禁军的少将军,在京中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主动请调前线?她忽然想起大哥脸上那道新添的擦伤,想起他那天在偏厅里疲惫地撑着膝盖低头看地面的样子。他还瞒了她多少事?

“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萧灵溪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好的担忧,“以前他进宫会顺道来看我,最近这几次都没有。前天他来见父皇,只在殿外跟我点了一下头就走了。我追出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只是京中待久了想出去透透气。”她转过头看着苏清禾,“清禾,你觉得他在说谎,对不对。”

苏清禾没有回答。她当然觉得大哥在说谎,但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大哥不是那种会临阵脱逃的人。他在京中待得好好的忽然要调北境,只有一种可能:他想避开什么,或者说,他想避开谁。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谢清寒。

“灵溪姐,”苏清禾放下茶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沈家的旧案?”

萧灵溪的脸色在听到“沈家”两个字时微微变了一瞬。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开口:“知道一些。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小,只知道沈太傅一夜之间成了叛国贼,沈家满门被抄。宫里的人都不许议论这件事,我偷偷问过奶娘,奶娘只说了一句——‘沈家的事,谁提谁死’。”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清禾,“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发现苏家和沈家之间,有我不知道的关联。”苏清禾没有隐瞒,她将自己在京兆府查到的事、简崇明给她看的那块腰牌、以及母亲留下的那本诗集和玉佩,都告诉了萧灵溪。她说了很久,萧灵溪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苏清禾说完之后,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一阵子。梧桐树上的知了忽然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萧灵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苏清禾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沉。

“清禾,你问我怎么看这些事。我只能告诉你——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十年前沈家出事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小,但我记得一件事:沈太傅被定罪的前一天,我父皇一个人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笑着跟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她顿了顿,目光里有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意,“他说——‘沈敬之这个人,就是太相信别人了。’”

苏清禾的手指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灵溪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父皇说的是谁,我那时不懂,后来慢慢就懂了。他说的是‘别人’,不是‘敌人’。因为能让你一败涂地的人,往往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曾经信过的人。”萧灵溪说着,忽然伸手覆住了苏清禾的手背,“我知道你在查沈家的事,也多少猜到了你在意的人为什么跟沈家有关。我不拦你,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十年前参与这件事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朝堂上坐着。你每往前走一步,就是在踩他们的影子。影子里有什么,你不知道。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苏清禾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她发现萧灵溪的手和她的一样凉。

从宫里出来,苏清禾坐在马车里,将车窗掀开一条缝透气。天色将晚,永安街上的摊贩们正在收摊,茶馆门口那个说书的摊子今天空着,大约是最近的天气转凉,听书的人少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这里看见谢清寒牵着马站在茶楼对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锦芳斋门口站着一个穿暗红色窄袖长裙的女子,身材纤细,面容被面纱遮去了大半。她牵着一匹白马,正侧头对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那侍女苏清禾见过——在什么场合她记不清了,但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不知道那个红衣女子是谁,但那个女子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和这条热闹的街道格格不入。她不是来逛街的。她的目光越过街上的人流,落在某个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淡。

那女子的目光转过来,恰好和苏清禾的马车打了个照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隔着面纱和车帘,苏清禾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是一种刻意的、短暂的凝视,像是在确认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挽月也看见了。她拉了拉苏清禾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那个女人好奇怪。她好像在看我们。”

苏清禾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话——“暗处盯着他的不止苏家。”那个红衣女子的目光,像一把被藏了很久的匕首,即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刻意的审视。她不是来威胁她的,她是来确认她的存在的。而最让苏清禾不安的不是那道目光,而是那个女子身上的某种气质——让她莫名想起了谢清寒。不是容貌,不是姿态,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狠戾。

她回到府中,在晚餐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大哥,江湖上有没有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很有名气的那种?”

苏瑾年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苏清禾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夹菜,语气平淡地说:“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觉得不太像普通人。”苏清禾没有提那条街具体是哪里,也没有提她看到了什么。

苏瑾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她,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江湖上穿红衣的女人不少,但能让人一眼就觉得不简单的,不超过三个。其中最难惹的一个姓楚,是暗阁的人。暗阁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和暗杀组织,惹了他们的人没有能活过第三天的。如果你在街上看到的是她,记住——不要跟她有任何接触,不要看她,不要跟她说话,最好连她的名字都不要知道。”

苏清禾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但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说:那个红衣女子,就是大哥说的那个姓楚的人。而她看她的那一眼——是在确认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