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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血与火的叛乱(中,2)

奇文:玫瑰与誓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暂停了,

杨博文的嘴唇从左奇函的嘴角缓缓离开,他的脸往左奇函的肩窝里滑落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拉直的线。

左奇函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一片微凉的、带着淡淡铁锈气息的触感。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唇瓣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正在被月光和失血共同漂白的面容,看见杨博文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点,像一枚被放在烛火边缘烤了太久的蜜蜡的最后一丝融化前最亮的光泽。

"……我说完了。"杨博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轻的、像在完成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之后才有的那种松软的尾音。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两片快要落定的叶子正在做最后的振动。他看着左奇函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张着的嘴唇和放大的瞳孔和那滴正在从眼眶边缘渗出来却还没有落下的、在月光里被映成细碎亮点的水光,把嘴角那个弧度又维持了半息。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到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只剩下一点白色绒絮还在空气里缓慢地飘荡,"您……该走了。"

左奇函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他的手指攥着杨博文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掌心底下那道正在缓缓渗血的伤口隔着布料硌着他的皮肤,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慢慢抽离,将原本填满那个轮廓的密度一点一点地撤走。

"我不走。"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撕裂的尾音,"我不走。你跟我一起走。你站起来。你昨天跟我说了你不会消失。你跟我走——"

左奇函跪在青石板上,抱着怀里的那具正在一点一点变轻的身体。他的掌心还按着那道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着,将他的浅金色外袍前襟染成一片正在洇开的深色。他的额头垂着,抵在杨博文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下。"杨博文的左手抬起来了。那只被刀刃割伤了掌心的手,沾满了已经半干的血迹,指节上凝固着暗红色的、正在发硬的碎片。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寻找着什么方向,像一只在暗处慢慢探路的触角。左奇函把自己的手从伤口上移开,握住了那只正在抬起来的手。他的手指拢住杨博文的指尖,感觉到那片皮肤的凉意正在从他的掌心往自己的指缝间扩散,温的,凉的,越来越凉的。

杨博文的拇指在他虎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力道极其微弱,微弱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做出来的,可他的拇指在按下去之后停留了一瞬,像一个正在被放下来的、最后的锚点。

"您听我说……"他的声音断了一下,胸腔里涌上来一小阵含混的、带着湿气的轻咳,可他把那阵咳嗽压下去了,声音重新连起来的时候比方才更轻了一点,"您身后的廊柱……后面……有骑士团的人。他们……来接您了。您跟他们走。"

远处的脚步声正在靠近。更多的火把从主殿西侧的方向涌过来,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庭院里正在缓缓散开的烟尘。劳伦斯公爵的喊声从廊柱那边传过来,尖利的、正在被什么没有料到的变数撕扯过的:"抓住那个侍卫——把他从王子身边拉开——"

左奇函在那些脚步声逼近之前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廊柱底下那片正在晃动的人影上,他的瞳孔里还有血丝,他的脸上还有那道被杨博文的拇指抹开成暗红色的花形的血迹,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片正在慢慢散去的、温热的、带着血气的触感。

可他的手臂还在收拢。他在把杨博文往自己的方向拢得更紧了一些,掌心压着那道伤口,指缝间全是温热的、正在缓缓变冷的红色

"谁敢。"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升上来的时候被血气和什么更碎的东西滤过,沙哑而低沉,却像一道被缓慢拉开的弓弦——拉到了极限,还没有松手。

“殿下.......”

杨博文的睫毛在月光里掀开了最后一点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从半阖的眼睑下方露出来,被泪水和血气和月光和火光共同泡过之后显得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一枚正在燃烧到最后一刻的、即将熄灭的烛心,在火焰收拢之前的那个瞬间爆发出最亮的一圈光。

他看着左奇函,嘴角那个弧度又维持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极其轻,轻到左奇函要把耳朵再凑近半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的轮廓。

"殿下……您十七岁那年……在集市上翻墙出来……"他的尾音拖了一下,像是需要把最后一点力气从什么地方匀过来才能把这个句子说完,"……您忘了带钱袋……我替您付了五个铜币……"

左奇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满的、烫的、正在不断膨胀的东西。他发不出声。

"那五个铜币……"杨博文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一枚正在沉入深水里的石头,边缘的光正在被水层一层一层地剥走,"……是我那半个月的俸禄里……最后剩下的……可是那天集市上的面包……很甜。比后来御厨房做的……都甜。"

他的拇指在左奇函的虎口上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开始从虚握的姿态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松开了。指节一根一根地张开,像一朵正在缓慢合拢之后又重新打开的花的倒放——在松开,在散开,在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一根一根地剥离。

左奇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从他的掌心里滑落。他拼命地收拢手指想要攥住它,可那只手的手背已经失去了支力,像一条正在被水流带走的丝线,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只抓住了指尖最后那一点温热的、正在消散的触感。

"跟他们走。"杨博文的声音从锁骨的位置传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像一枚被风吹到极高处的叶子的振动,只有频率的残影还留在空气里,"您跟他们走……我……"

他没有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眼睛。睫毛落在颧骨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两片被露水浸透了之后正在缓慢坠落的、薄薄的银灰色叶子的末梢。他的手从左奇函的掌心里完全滑落了,垂落在青石板的表面,指节微微蜷着,像一朵被夜风合拢了的、正在缓缓收干的花瓣。

左奇函的手指还在半空中维持着攥握的姿势。他的掌心是空的,可他的手指还在收拢,在合紧,在试图把那截已经滑落了的温度重新拢回他的掌纹里。他的嘴唇在颤抖,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开合它的鳃。可他发不出声。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那些火把的光在庭院入口处聚成一团橙红色的、正在晃动的不安。左奇函跪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中央,怀里的杨博文安安静静地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已经浅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步。他的脸微微侧着,从远处看像是睡着了,只是嘴角那枚被血泡软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左奇函把额头重新低下去,贴着他的发顶。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只有他和怀里那具正在缓慢地失去重量的身体能听见:"你欠我一碗粥。明天早上的。你说了端给我的。你不能赖账。"

夜风从庭院东侧灌进来,带着火药的焦味和血腥的气温,将左奇函额前的碎发吹乱了。远处的火光还在烧着,暗红色的天际线正在慢慢朝着王宫的更多角落铺展开来。可左奇函跪在青石板的中央,抱着怀里那具正在缓慢地失去重量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的声音是哑的,他的手指是抖的——可他怀里的那个人还在呼吸,那层比羽毛更轻的、正在变浅的呼吸还在贴着他的锁骨上方的皮肤缓慢地起落着。他还活着。左奇函感觉到那层起落在,还能感觉到,他就不放手。

"杨博文。"他的声音贴着那层发顶的碎发传下去,像一枚被安放在很深的水底的石头的最后一下的沉落,"你听见了没有。你欠我的粥。你欠我的。"

夜风又灌进来一次。远处的火把正在朝他这边合拢过来。暗红色的光在庭院的地面上拉出越来越多的、正在晃动的长影。左奇函把怀里的身体又拢紧了一些,然后将额头贴在他的发顶,等着那些脚步声合拢过来。

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廊柱上,长而暗,像一棵正在缓慢地朝着一侧偏斜下去的树。

骑士团的人已经冲到他身边了。有人伸出手来想接他怀里那具正在缓慢地失去重量的身体,左奇函用肩膀撞开了那只手。有人从背后拉住他的手臂想把他从地面上架起来,他挣了一下,力道大得让那个拉他的人往后踉跄了半步。他的手臂还环在杨博文的腰上,指节还嵌在那些被血浸透了的衣料褶皱里,整个人以一种接近凝固的姿态跪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暗红色青石板上。

"殿下——殿下您必须走——追兵马上就要到了——"

左奇函听不见那个声音。他的目光还落在怀里那张合上了眼睛的脸上,落在那道嘴角还残着一点弧度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弧线上。

他的手指松了一根、两根、三根——从杨博文腰侧的衣料上慢慢地、不可逆地松开了。他被人从地面上架起来的时候膝盖踉跄了一下,脚步在青石板上滑了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他的手臂还朝那个方向伸着,指尖在半空中张开着,像一只正在被风筝线拽着升高的鸟的翅尖——够不到,在被越拉越远,可翅膀还在拼命地朝那个方向伸。

"杨博文——"

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了。那道声音在他嘴里碎成了很多片——有"杨"的轮廓,有"博"的碎片,有"文"的尾音被什么揉碎了之后剩下的不规则边缘。他被人架着往后退,靴子在青石板上蹬出了杂乱的声响,可他的目光还锁在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蜷在暗红色水洼旁边的轮廓上。

杨博文躺在他方才跪过的地方,左锁骨下方的匕首柄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的左手搭在腹前,指节微微蜷着,像在睡梦中轻轻握住了一枚看不见的东西。

远处廊柱底下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场正在赶来的暴雨的前奏。劳伦斯公爵的声音从那个方向追过来,被夜风撕扯着,尖锐而不完整:"抓住那个侍卫——他叛了——把他从王子身边拉开——"

左奇函被人架着退过了庭院的第二个廊柱。他的手臂还在朝那个方向伸着,手指还在张着,像一个正在被从某根线缆上剪下来的、悬在半空中的风筝。他看见暗色的人影从廊柱底下涌出来了,朝着杨博文躺着的那一小片月光围拢过去。

他看见有人弯下腰抓住了杨博文的肩头,将他从地面上拖起来了——他的后脑勺垂着,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那截被割伤了掌心的左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在被人提起来的时候垂落的肘部。

"放开他——"左奇函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那层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裂成了好几截,可每一截都在拼命地往那个方向撞过去,"——你们放开他——他是我的人——你们谁敢碰他——"

架着他的人加快了速度。

他被半拖半架地穿过了庭院西侧的拱门,穿过了紫杉篱之间那条窄窄的石径,穿过了花园东侧那棵老橡树的树冠底下。

他的余光在那一刻捕捉到了那株小橡树苗的身影——月光里它的三片嫩叶正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着,像三枚正在朝着某个方向拼命延伸的、小小的手掌。那块刻着"函"字的石头在树苗的根部泛着柔和的微光,像一枚不会说话的信物正在替他看着什么他此刻看不见的东西。

他被架到了花园西侧的安全通道入口。有人在喊"封锁这里——追兵还没过来——。"

有人在他身后合拢了厚重的铁门,铁栓被插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永久地嵌进了槽口里的咔嗒声。左奇函被放下来的时候膝盖撞在了石阶的边缘上,他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了下去,手臂撑着膝盖,额头垂着,呼吸在胸腔里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他看见自己的浅金色外袍前襟上全是暗红色的、正在发干的深褐色痕迹。他看见自己左手手指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涸的血迹,在指缝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龟裂了的暗色壳膜。他看见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的边缘擦过的白痕——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抱住那把匕首的时候,也许是攥住杨博文的手的时候。

他把那只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虎口处那道白痕正在慢慢地渗出一层极薄的血色,像一道被划开了表皮却还没有完全破开的防线。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白痕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嘴角上——他方才被杨博文的嘴唇碰过的那个位置。

那片皮肤上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快要散尽了的温热的轮廓。他把自己的手指覆上去,在嘴角的位置停留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然后他合上了眼。

月光从他的睫毛上方落下来,在他颧骨上投了两片扇形的暗影。

他的肩膀在慢慢地抖,可没有声音。

啪嗒

一滴亮晶晶的东西落在了石板地上,

又悄悄的被晚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