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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血与火的叛乱(中,1)

奇文:玫瑰与誓言

左奇函没有停下脚步。2

段评

好苦涩的文笔

他跑过了蔷薇丛,跑过了那张覆了青苔的石凳,跑过了紫杉篱之间那条窄窄的石径。

他在石径的尽头撞见了两个穿着深色软甲的人影,他们手里的刀刃在月光里反射着冷白的光。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他侧身避开了其中一记劈砍,用肩膀撞开了第二个人影的平衡,然后继续往前冲。

他冲到了主殿东侧那片被火光染成暗红色的庭院里。

他看见了。

杨博文站在那片火光的正前方。

他深靛蓝色的外袍已经被割开了好几道裂口,左肩处的布料被什么利器削去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正在往外渗血的皮肤。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从腕骨延伸到肘部的、边缘参差的刀痕,血正从那里往下淌,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在他脚边汇成一摊暗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水洼。

他的剑还在手里,剑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正在被火光烤干的痕迹,可他的剑尖没有抖——他握着剑的右手还在稳稳地朝着前方那群正在不断涌上来的人影,剑尖的高度保持在他肩线位置,像一个被多次校准过的铁质指针。

左奇函在庭院的入口处站住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住了——他的肺还在工作,可吸进去的空气在喉咙处被截断了通道,像有什么东西塞在那里,满的,热的,堵着的。

他看见杨博文的身后还有几个穿着王宫护卫制服的人影——是骑士团的幸存者,大约四五个人,正背靠背地围成一个半圆,将杨博文的后方和侧面也护住了。他们正在从那个越来越小的半圆里往西侧的塔楼方向缓慢地退,每一步都踩在被血浸湿了的青石板上,留下暗红色的、正在慢慢干涸的足印。

左奇函在庭院的入口处看见了劳伦斯公爵。

那个人站在火光和暗影交织的位置,手中那柄缠了暗红色皮绳的匕首正对着杨博文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话,可距离太远了,左奇函听不清。但他看见杨博文在劳伦斯公爵说话的间隙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偏头的角度正好朝着左奇函站着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火光和暗影交织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左奇函身上,停留了大约半次呼吸的长度。然后他转回头去,重新将剑尖对准了前方。

左奇函在那半次呼吸里看见了杨博文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被无数层颜色叠在一起的光泽——暖色、冷色、正在燃烧的、正在冷却的。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点,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同时刺入和填满的容器,边缘在颤动,可容器本身没有碎。

然后劳伦斯公爵动了。

他的匕首在那半次呼吸的间隙里朝着左奇函的方向转了一个角度。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左奇函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大概会错过——他只是把匕首的刃尖从对着杨博文改成了稍微偏左侧的方向,偏了大约两根手指的宽度,那个角度正好和左奇函站着的庭院入口连成了一条直线。

杨博文在那条直线被确认的同一瞬间动了。

他的身体从原本半侧面对着劳伦斯公爵的姿态变成了完全的正面——他转过身来了,转过来的时候他的左肩朝着劳伦斯公爵的方向,右手握着剑,左手在转身的同时往左边推了一下,力道推在他的剑柄上,将剑刃变成了一道横贯在他和左奇函之间的银白色的屏障。

他的身形在那道屏障后面快速移动着——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填上那个被匕首指着的空隙,从劳伦斯公爵的刀尖到左奇函胸口之间的那一段直线距离,他用自己从肩胛骨到腰侧的整片身体填了进去。

左奇函看见那道暗红色皮绳的匕首被从劳伦斯公爵的手中掷出来了。那柄匕首在空中旋转着,刃面被月光和火光共同映成了一道正在飞速翻转的、暗红色的弧线。

那条弧线的落点在他的视线里从模糊变得清晰——它的轨迹穿过了杨博文横着的剑刃和侧过的肩头之间的那一道窄窄的缝隙,它的尖端对准了左奇函的胸口,它在空中飞行的距离大约等于从廊柱到桌沿的距离,它在半途中的时候杨博文的左手已经伸过来了——

那只手在空中截住了它。

杨博文的左手抓住了匕首的刃面。他的掌心在握住刃面的那一瞬间被割开了一道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部的口子,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在月光和火光交织的暗红色光里溅开成了一小片细碎的、正在往下坠落的深色水珠。

可他的手指在那道刀口被割开的同一瞬间也在收紧——他用他那只被割伤了的左手攥住了匕首的刀柄,将它从半空中截停了,然后将它往回带了一下,带进了他自己的位置。

"杨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从他站着的庭院入口处传过来。那道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被恐惧和愤怒和某种更深的、像被从根部连根拔起的什么东西共同撕扯过的质地。他看见杨博文的左手正握着那柄匕首的刀刃,暗红色的血正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淌,可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他把那柄匕首从自己掌心里拔出来,扔在脚边的地上,然后重新握住了剑柄。

"殿下。"

杨博文转过身来了。他正对着左奇函的方向,火光和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亮而冷。

他的左肩在淌血,右臂在淌血,左手掌心还在淌血,可他握着剑的右手稳稳地朝向了地面,没有抬起来,像一把正在被缓慢地放回鞘里的剑。他看着左奇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点被失血和长时间的紧绷磨过的、温软的哑。"您怎么回来了。"

左奇函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正在加速的声响,他的手臂在跑动的过程中抬起来朝着杨博文的方向伸过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张开着,五指朝着杨博文的肩膀的方向,像一只正在拼命够向什么东西的鸟的翅尖。

他看见杨博文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只有平时的一半,可它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枚被放在烛火边缘烤了太久的蜜蜡——边缘在融化,可那个形状还在,亮晶晶的,温热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左奇函在那个瞬间离他还有七步远,六步,五步——

然后劳伦斯公爵的匕首从第二个角度飞过来了。这一次不是从正面,是从侧面。

从杨博文的左后方,那片被火光和暗影交替覆盖的、已经被血浸透了的廊柱底下。那柄匕首在飞行的过程中几乎无声,刃面被暗影裹住了反光,它在空中划了一道极低的弧线,像一只贴着水面掠过的、收紧翅膀的黑色水鸟。

杨博文在那个瞬间偏了一下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暗色的弧线。他转过身去的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因为他已经太累了,他的身体在流了太多的血之后正在被一层缓慢的、像砂纸一样磨着他反应速度的钝重感裹住——可他转过去了。

匕首扎进了他的左锁骨下方。那个位置正好在心脏上方大约两指宽的距离,刃面穿透了他的外袍和里衣和皮肤和肌肉,将他的身体钉住了片刻。他被那柄匕首的力道带着往后仰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从脚底偏移了半寸,脚跟在青石板上滑了一道,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漉漉的拖痕。

左奇函的脚步声停在了离他还有三步远的位置。

他看见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锁骨下方那柄还在微微颤动的匕首柄,然后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有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像一条被从深处拧出来的、暗红色的细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每一个字都被什么正在缓慢收紧的东西挤压着,可他的尾音还带着那个笑。

"殿下,"他说。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可那把剑的剑尖已经垂到了地面,像一个正在被放下重量的、慢慢松弛下来的支点。

他抬起左手,那只被割伤了掌心的、还在淌血的手,朝着左奇函的方向伸了过去。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张开着,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下来,在月光里像一串断了的红线的珠子。"您别过来。我——"

他的膝盖在那一刻弯了一下。

左奇函冲过了那三步的距离。他的手臂在杨博文的膝盖完全弯下去之前圈住了他的腰,带着他一起往地面上沉。

两个人落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左奇函的膝盖磕在了石头的边缘上,钝痛从骨骼深处漫上来,可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的那具身体上——杨博文靠在他的肩头,左锁骨下方那柄匕首的柄硌着他的手臂外侧,温热的血正从刃面与皮肤交接的位置往外渗,将两个人的衣料染成了一片正在洇开的、湿漉漉的深色。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他的手掌按在杨博文左锁骨下方那柄匕首的刃面外侧,用掌心把那一圈正在往外渗血的区域压住了,力道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掌心稳稳地压着那片正在缓慢地失去温度的区域,"杨博文你看着我。你不要闭眼睛。你不要睡。"

杨博文靠在他肩头,睫毛垂着。他的呼吸比方才浅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幅度在缩小,像一个正在被缓慢调低的火焰的顶端。

听见左奇函的声音,他的睫毛掀开了半寸,露出底下那双琥珀色的、正在被一层薄薄的雾覆盖过去的瞳仁。他看着左奇函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泪水和火光和月光和恐惧和愤怒和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共同泡满了的眼睛,嘴角那个被血沫染红了的、正在慢慢变淡的弧度又弯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远的灰烬的末梢。他的左手抬起来,那只被割伤了的掌心还在淌着血,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寻找着什么方向,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左奇函把自己的手从伤口上移开,握住了那只正在抬起的手,将他的指尖贴在了自己的颊侧。

杨博文的指尖贴着他的颧骨。血从那些指缝间渗出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湿润的暗红色痕迹。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替他擦掉什么——可他的拇指上也沾着血,于是那道痕迹被抹得更开了,像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暗红色的花。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左奇函要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见每一个字的完整轮廓,"您凑过来一点……我告诉您一个秘密……"

左奇函把耳朵贴了下去。他的脸侧着,贴着杨博文的嘴唇,感觉到那两片被血浸染过的嘴唇的温度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变凉。他感觉到杨博文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正在变得越来越浅的、像一枚正在烧到尽头的蜡烛的最后一截火苗。

杨博文在他的耳朵边停了一下。他的睫毛扫过左奇函的颧骨,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蝴蝶的翅缘擦过了一片花瓣的表面。

然后他的嘴唇从左奇函的耳侧移开了。它没有落在耳朵上。它向下移动了半寸,落在了左奇函的嘴角。轻得像一枚雪花落在了另一枚雪花的表面,轻到如果不是左奇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大概感觉不到。

那个吻停留了半息。或者更短。短到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正在融化中的冰晶在触碰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之后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