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烟火与指尖
左奇函在三天前就知道了烟火大会的消息。
传令官宣读"为庆祝春耕节,王都将于本月中旬举行烟火大典"的时候,他正坐在议事厅侧边的矮凳上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袖口。听到"烟火"两个字,他的手指停了一瞬。他从小到大看过很多次烟火——从王宫最高处的露台,身边站满侍从和教习,火光在头顶炸开,映在四面八方的琉璃窗上,盛大、堂皇、规矩得无趣。
他从来没有混在人群里看过。
从底下仰着头看,和从高处低着头看,应该是不一样的吧。他想。底下应该能闻到火药烧过之后留下的硫磺味,应该能听见旁边陌生人的惊呼和小孩被吓哭的声音,应该——应该有人在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一起仰头看同一片天空炸开同一朵花。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三天,像一只不肯落下来的蝴蝶,怎么赶都赶不走。
烟火大会定在春耕节当晚,而当晚王宫有一场例行的春宴。各国使节、各郡领主、都城数得上名的贵族全都要来,左奇函必须在主位旁边坐满三个时辰,举杯、点头、说"承蒙厚爱",把一张脸笑得僵掉,才能被允许离席。
晚宴的烛台点起来的时候,左奇函看了一眼窗外。天边还有最后一抹蟹壳青,远处城墙外隐约能看见人群聚集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底下撒了一把碎金。
他坐不住了。
"殿下,您的鱼。"侍从将银盘端到他面前,烤鲑鱼配柠檬黄油酱,香气扑鼻,但他连叉子都没碰。坐在他右手边的王后用扇子掩着嘴角瞥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目光越过满桌银光闪闪的餐具,落在对面某个使节脖子上的金链子上,心里却在算时间。
亥时烟火才开始。现在才戌时过半。他还有机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左奇函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耐心应付完了所有应酬。他举杯、微笑、点头、说"贵国的手工艺确实闻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他父王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似乎对他今晚的"乖巧"感到一丝意外,但也没有多问。
终于,在最后一位领主敬完酒后,左奇函站起身,以"身体略有不适"为由告退。国王抬了抬手,嘱咐了一句"让侍卫跟着",便继续与身旁的教廷使者交谈。
左奇函转身离开宴会厅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像任何一个吃饱了打算回去歇息的王室成员。可他一走出宴会厅那两扇雕金橡木门的范围,立刻就拐进了左手边一条只有侍从才走的窄廊,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自己寝宫的方向小跑起来。
他推开门,反手锁上,把自己扔进衣柜前面。
便装。他需要不显眼的便装。他翻出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袍,一条暗褐色的腰带,又把头发拆散了重新束成普通少年惯用的低马尾。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发现若是光线昏暗,这副模样混进集市的人堆里绝不会被认出来。
然后他推开寝宫的侧窗。
窗下是王宫西翼的背面,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篱笆沿着墙根延伸出去,篱笆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往宫外马道的小径。他翻过窗户,踩着窗台边缘的石沿跳下去,落在冬青篱笆旁边的草地上,脚底传来柔软的泥土触感。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准备沿着小径跑。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杨博文靠在冬青篱笆另一侧的石墙上,双手抱臂,深靛蓝的外袍在月色里几乎融进阴影里,但他脸上那种"我早就料到你会从这里出来"的表情,在月光下分明得刺眼。
左奇函僵住了。
两个人隔着冬青篱笆对视了三息。左奇函的第一反应是狡辩,第二反应是硬闯,第三反应是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杨博文就先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那头巡逻的卫兵听见,"您穿成这样,是要去哪里?"
左奇函的嘴开合了两次。他想说"随便走走",想说"透透气",想说"你管不着"。但杨博文的目光从他的粗布外袍滑到他束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滑到他脚上那双为了方便翻墙而换的软底靴,最后回到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我就知道你会乱来"的无奈,反而有一种左奇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淡淡的、近乎纵容的柔和。
"……烟火大会。"左奇函最终说了实话,声音闷闷的,"我从没在底下看过。"
他说完就做好了被拦住的准备。杨博文会劝他回去,或者要他去禀报国王,再或者至少给他加派两个暗卫跟着。他父王派来的人,归根到底都是干这个的。
可杨博文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石墙上直起身来。
"等我一下。"
他转身消失在篱笆尽头的阴影里。左奇函愣在原地,过了不到两分钟,杨博文回来了。他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外袍,把常佩的那把轻剑换成了短匕首藏在腰间,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最要紧的是,他把自己肩头那枚银质鸢尾花扣针摘掉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都城讨生活的年轻平民。
左奇函看着他走过来,一时忘了呼吸。
"殿下发呆的时候,烟火可是不会等您的。"杨博文路过他身边时低低地说了一句,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身体挡住了窄径入口可能的视线。
左奇函快步跟上去,心跳擂在肋骨上,砰砰砰的。他跟在杨博文身后,穿过那条窄径,翻过低矮的宫墙,踩着墙外堆积的落叶和碎石,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王都的主街今夜像一条被点燃的河。
每隔三步就挂着暖黄色的纸灯笼,从街头连绵到街尾,将整个集市照得如同白昼。两旁的摊贩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卖热果酒的、卖炸面圈的、卖焦糖杏仁和蜂蜜姜饼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暖流,裹着食物烧熟的香气和人群的体温,扑面而来。
左奇函站在街口,被这幅景象震住了。
他在高处看过无数次王都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子落盘,美则美矣,却是一幅远观的画。可此刻他站在画里面,身边挤着刚下工的工匠、牵着孩子的妇人、互相追逐的少年男女,所有人的脸上都被灯笼的光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实实在在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殿下——"
"在外面别叫殿下。"左奇函飞快地打断他,偏过头去用气声说,"叫……叫别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叫什么?"
左奇函想了想:"……叫少爷吧。"
"好,少爷。"杨博文从善如流地改口,语调里那点笑意像是被热果酒的蒸汽泡软了的,"少爷想吃哪个?前面那家的炸面圈排了好长的队,大约是好吃的。"
左奇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家铺子前面围了七八个人,油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面圈从热油里捞出来,沥过油之后撒上一层雪白的糖粉,在纸灯笼的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吃。"左奇函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确认自己这次记得带了钱。
杨博文排进队里,左奇函站在他旁边。人群推搡着,不断有人从他们之间挤过去,左奇函被一个大汉撞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杨博文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挡了一下,手背贴着他的后背将他稳住。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注意,但左奇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温热而稳妥,像一道临时筑起的堤坝。
"小心些。"杨博文收回手,语气平平的。
左奇函"嗯"了一声,耳朵在灯笼光里偷偷红了一点。他没有往旁边挪开,就站在杨博文半臂的距离之内,用那个距离把自己和人群隔开。
炸面圈买到手里的时候还烫着。左奇函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里面柔软的面芯裹着刚融化的糖粉,甜味混着油炸的焦香,烫得他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好吃?"杨博文偏头看他。
左奇函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您嘴角沾了糖粉。"
左奇函下意识地伸出舌尖去舔嘴角,杨博文的目光飞快地移开了。左奇函舔完那一侧,发现杨博文已经转过头去看远处的灯火了,可他借着灯笼光看见了杨博文下颌线侧方那片熟悉的、淡粉色的痕迹。他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两个人又沿着主街逛了半圈,左奇函买了一袋焦糖杏仁、一块蜂蜜姜饼,还尝了半杯热果酒。果酒里加了肉桂和橙皮,入口是甜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胃里也跟着热起来。他喝了一口就皱了皱鼻子,杨博文接过去替他喝完剩下的半杯,面不改色。
左奇函注意到杨博文的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护在他身侧。每次有人流涌过来,那只手就会恰到好处地挡一下,不碰到他,却给他划出一小片安全的空间。那种被默不作声地保护着的感觉,让左奇函心里又暖又痒,痒到他想伸手把那只手捉住。可他没动,只是走在杨博文半步之内的距离里,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衣袖偶尔擦过自己手背的细微触感。
戌时三刻,人流开始往王都中心的广场涌去。左奇函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身边的脚步越来越快,四面八方都是抬高了的嗓音和欢笑,有人在喊"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远处传来第一声低沉的号角。
杨博文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力道不重,指节圈在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干燥而温热。左奇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只手带着穿过了拥挤的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又穿出去,登上了一座石桥。桥面比主街高出一截,视野陡然开阔。桥下是护城河平静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绵延的灯河,而桥的正前方是王都中心的广场,此刻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所有人的头都仰着,面朝同一片天空。
"这里看得更清楚。"杨博文松开了他的手腕,声音被周围嗡嗡的人声压得很低,低到左奇函得侧过头才听得清,"人也不会挤到您——少爷。"
左奇函站在石桥的栏杆边,手扶着冰凉的石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手腕。那圈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只手镯的形状。
他还没来得及多回味,第一朵烟火就在头顶炸开了。
金色的光从夜空中央迸裂开来,无数细碎的火线拖着尾巴向四面八方垂落,像一棵倒着生长的、燃烧的金色大树。火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又映在每一个仰起的脸上,整座城市在那一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左奇函的呼吸停住了。
然后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接连不断地升上去。银色的、绯红的、碧蓝的、紫罗兰的,炸开时带着各自不同的声响,有的像闷雷碾过云层,有的像春风撕裂锦缎,有的像无数只鸟同时扑棱着翅膀向四面散开。火光此起彼伏地明灭着,将整片夜空变成了一块被不停更换颜色的画布。
左奇函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微微发酸。他忽然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杨博文也仰着头。烟火的碎光落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变化着,将他温润的轮廓染成不同颜色的剪影。金色的光映在他的眉弓上,蓝色的光落在他的颧骨上,银色的光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最后整片夜空暗下去的时候,他的脸又恢复了月色下的沉静。但他的眼睫在颤——每一声烟火炸开,他的睫毛都会轻轻抖一下,像蝴蝶被灯火惊扰时的振翅。
左奇函看着他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天上的烟火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收回目光,又去看桥下护城河水面上倒映的光影。水波随着烟火明灭起伏,一片碎金碎银铺在墨色的缎面上,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被颠倒过来的天空。他的手搁在石桥栏杆上,指尖微微蜷着,离杨博文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只有一小截手指的距离。
他想了想,把那只手往旁边挪了一寸。
他的小指碰到了杨博文的尾指。
那个接触极轻极浅,像一片羽毛落在另一片羽毛上。左奇函的心跳在胸腔里擂成一片,烟火在头顶轰鸣,他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血脉冲涌的呼呼声。他不敢看杨博文,只盯着水面上那一大片倒映的火光,盯得瞳孔都发酸。
杨博文的尾指动了一下。
左奇函以为他要缩回去了,心往下沉了半寸。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轻轻地、慢慢地勾住了。那个动作很轻,像试探,像询问,像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似的,杨博文的尾指绕过他的小指,绕了半圈,稳稳地扣住了。
左奇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没有动。他维持着盯着河面的姿势,连头都不敢转,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回扣了一下,将杨博文那根尾指更紧地贴在自己的指侧。两个人的手从尾指交扣的位置开始,温度慢慢交融,像两枚被火烤软了的蜜蜡被揉在一起,边缘模糊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头顶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烟火炸开了,光芒将整座石桥都笼进一片清冷而明亮的昼色里。左奇函在那片白光里终于偏过头,看见了杨博文的侧脸。
杨博文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到脖颈那片暖白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烟火的光照在上面,将那片红晕晕染得更明显了几分。他的睫毛还在颤,但这一次左奇函分不清是因为烟火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东西了。
左奇函看着他那片绯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天三夜的蝴蝶终于落了地。它落在他心口最软的位置,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卧了下来。
"……你手好烫。"左奇函开口,声音被头顶的烟火声劈成了细细的几瓣。
杨博文的嘴角弯了一下,在银白色的火光里弯成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殿下的手更烫。"
左奇函的耳朵也红了。他没有反驳。
烟火大会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几朵最大的礼花升上去的时候,整片天幕被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色,光华流转之间,仿佛整座城都浮在光海之上。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站在石桥上,两个人交扣的尾指安安静静地搁在冰凉的栏杆上,谁也没有先松开。
第一场烟火大会的最后一丝烟火在空中消散的时候,夜重新归于沉静。人群开始散场,嗡嗡的声浪从广场涌向四面八方,石桥上也渐渐有人流穿行而过。左奇函终于动了动手指,慢慢地将尾指从杨博文的尾指上松开。
可他还没完全抽回来,杨博文的手掌就翻过来,轻轻包住了他的整只手。
那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干燥、温热、稳定,将他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像拢一枚刚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果实。杨博文侧过身来看着他,烟火散去后夜空重新暗下来,只有两岸的纸灯笼还亮着暖橙色的光,将他颊侧那层还没褪干净的粉色照得清清楚楚。
左奇函突然意识到
他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