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躺了好几日,浑浑噩噩,大半时间都在做梦。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梦里全是镖子岭血尸墓,父兄倒在我眼前,陨铜的幻听吵得人不得安宁。可偶尔,会看见你。
三寸丁像是感知到气氛,安安静静趴在被褥上,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

梦见雨巷初遇,你背着药篮站在雨里。梦见隔世楼石室,药粉扬起,替我挡下危机。
吴老狗目光沉沉,一字一句

我那时候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现实,总怕一睁眼,你也不在了。
沈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涩漫上来,又掺着一点发烫的甜。她知道吴家满门覆灭于血尸墓,那道伤疤刻在吴老狗骨头里,平日里他总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外壳裹住,极少对外人袒露半分脆弱。如今高热昏睡,又劫后余生,才肯把这层伪装掀开一角。
她另一只手,犹豫片刻,轻轻覆在了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轻轻搭上去。

我现在不是在这里么。
沈妍的声音放得很柔

我把你带出来了,你好好活着。只要你平安,我就不会走。
这句话说得平淡,落在吴老狗耳中,在这兵荒马乱的民国二十六年,重得胜过千言万语。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晨光落在她的眼角,几日不眠不休的疲惫还未褪去,却依旧干净澄澈。他很想再往前靠近一点,可身上伤口处处牵扯,稍一动弹,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骨头蔓延上来。
只能就这样,牢牢握着她的手腕,舍不得松开。

沈妍。
他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比方才更轻,像是反复确认眼前人真实存在

往后,不要再拿自己性命去赌。我吴老狗,不值得你这般拼命。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沈妍微微抬了下巴,眼底带着一点倔强,方才那点柔软温情里,又透出她固有的性子

我救人,从来不看值不值得,只看我愿不愿意。
四目相对,屋子里的药香袅袅,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就在这暧昧凝滞的时刻,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伙计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响起

五爷,沈姑娘,解九爷过来探望,在厅堂等候,还带了些治外伤的上好药材。
门板叩响三下,一下子打破屋内缱绻的氛围。
沈妍猛地回神,耳尖红得更甚,慌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呼吸还略略有些不稳。
吴老狗指尖一空,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却也敛去眼底那份灼热,重新挂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知道了,请九爷稍坐片刻,我稍后便过去。
他扬声应了一句,转回头看向沈妍,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温柔,压低嗓音,只给她一人听见

这笔账,先记下。等我伤好,再慢慢同你算。
这一段真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