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滴滴。
滴滴。
声音很规律,很平,
像某种不肯停下来的东西。
像一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时间的边角。
霍沁妍的意识从一片温热里艰难地浮上来。
最先恢复的听觉,接着是触觉。
手背上有凉意,输液针的塑料接头贴着她的皮肤,胶布绷得有些紧,勒出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痛感。
那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蔓延,像是有冰水顺着经络在体内无声地流淌。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
冷白色的灯管嵌在上面,光线均匀而惨淡,
没有暖风机,
没有窄窗,
没有烤饼的香气。
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和医疗中心负一层一模一样的味道,冰冷、无菌、毫无生机,将人的情绪生生地剥离。
霍沁妍偏过头。
床边坐着孟乔茵。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着,像是守了一夜。
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了一层,已经凉透了,像是一面微缩的、蒙尘的镜子。
孟乔茵感觉到她的动作,睫毛颤了颤,猛地醒了。
她坐直身体,看着霍沁妍,
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深冬时节结着薄冰的湖。

“你醒了。”
孟乔茵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整夜都没睡,被粗粝的夜风磨坏了嗓子。
霍沁妍看着她。
她的脑子还在慢慢转动,像一台刚从休眠模式拉起来的终端。
记忆如同一场错乱的潮水,
一半是海水,
一半是火焰。
她记得鬼牌重组,
记得雨夜里的那个吻,
记得天文台上的天光,
记得小屋里的暖风机和烤饼的味道。
她记得凌亦知说“以后每年都来”。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清晰得连温度、气味和心跳的弧度都毫发毕现。

“凌亦知呢。”
她开口。嗓子干涩,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
孟乔茵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透了的水,然后用拇指抹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组织一句足以将人凌迟的判决。

“你昏了三天。”
孟乔茵说。
霍沁妍看着她。
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孟乔茵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天你在病房门口,”
孟乔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在消毒水气味里的烟,

“听到他那句话之后,你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晕倒了。医疗组的人发现的你。”
霍沁妍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孟乔茵,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抹冷白的光。
那三天的梦在她的记忆里完整地排着队,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带着让人贪恋的余温。
雨里的吻,摊前的烤饼,天文台的风,小屋里的暖风机。
她记得那些触感,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说“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那是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全部宇宙。

“什么话。”
她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平得像是湖面最后一丝封冻的冰。
孟乔茵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很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井,叹息声掉进去都听不见回音。

“他说,‘我们的关系大概不太好’。”
霍沁妍闭上了眼。
她闭得很慢,慢到像是眼皮上压着千斤重的铅。
那一瞬间,她甚至能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细密,像是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摔成了一地的粉末。
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监测仪的滴滴声平稳地响着。
三天,原来那些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光,不过是她昏迷时的一场南柯一梦。
全是假的。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感觉到眼眶后面有滚烫的酸涩在胀。
但她没有哭。
眼泪仿佛在胸腔里结成了冰,只是沉甸甸地坠着疼。
她只是躺着,感觉着输液管里的液体慢慢进入血管,冷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将她连人带骨地浸透。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经干涸得没有一丝水汽。

“他知道我昏了吗。”
孟乔茵摇头。

“你昏倒的时候他还在病房里,什么都不知道。

你被送到医疗组的时候,他还在……还在那个状态里。”
那个状态。
失忆的状态吗?。
霍沁妍希望是不记得她的状态。
因为她不希望凌亦知她想到的状态。。
霍沁妍想到了什么不言而喻。她藏在心里了。
将她的全部挣扎与心动,一笔勾销的状态。
霍沁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孟乔茵站起来想按她,被她抬手挡开了。

“我没事。”
她嘴上是怎么说的。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病房的冷光灯打在她的后颈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薄薄的一层,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决绝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针头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滴殷红的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用拇指死死地按住,按了一会儿,仿佛是在用这种微不足道的物理疼痛,
来转移心脏处传来的那种沉闷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钝痛。

“。。。我想回家。”
孟乔茵送她回了公寓。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面的城市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平静,穹顶外面有白云,远处的天际线在阳光里发亮。
世界依然照常运转,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孩碎掉的梦。
霍沁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看见了一条旧巷子,巷口有一家烤饼摊,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着。
她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她仓皇地别开了眼。
公寓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很暗。
窗帘拉着的,空气里有股久无人住的闷味,带着一种被世界遗忘的窒息感。
霍沁妍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孟乔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株被骤雨打弯的植物。

“你一个人行吗。”

“行。”
孟乔茵没有走。
她走进来,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一些。
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是在空气里游弋的飞蛾。
然后她去厨房翻了一下,找到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去柜子里翻了两个杯子。

“我陪你喝。”
霍沁妍没有拒绝。
孟乔茵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霍沁妍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吞下了一团冷火。
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完了那半瓶酒。
孟乔茵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沉默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盖住了所有的溃烂。
霍沁妍靠着沙发背,感觉酒精在血液里慢慢散开,将那些梦境里的画面冲得模糊了一些,也将疼痛暂时麻痹。
后来孟乔茵在沙发上睡着了。
霍沁妍站起来,把毯子搭在她身上。
她自己走回卧室,关上门,倒在床上。天花板是暗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像是一把将黑夜切开的残刃。
她躺在那里,听着自己公寓里安静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想起那个梦里的最后一张便签。
“去买饼了。趁热吃。——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干的,像她此刻的眼泪一样干涸。
她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里,很久很久,任由酒精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拖进黑暗的睡眠。
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孟乔茵已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有事打我电话。随时。”
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个药片。
霍沁妍拿起水喝了一口,药片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把孟乔茵留的便签看了两遍,然后将它轻轻搁下。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
她摸出来,展开。
是那张“雨小”的便签。梦里的东西带出来了
——不对,是梦开始之前的东西。
她那天从办公室带出来的,一直放在口袋里。
两个折痕交叉的地方已经磨薄了,边缘起毛,像是一张被反复碾压的旧地图。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在那两个字上细细地摩挲着。
然后她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她站起来,走到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很苍白,眼下一层青,嘴唇被咬出了一点破皮的殷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眼底荒芜、支离破碎的女孩。
这就是碎镜里的她。
她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哀悼什么,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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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差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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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