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间小屋里待到很晚。
凌亦知靠在椅子上,霍沁妍坐在桌沿,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暖风机把房间烘得很暖,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市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霍沁妍在讲第九区孤儿院的旧事
——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后墙塌了半边的那间阁楼,还有凌亦知十三岁那年爬上去修屋顶被铁片划了后颈的事。
“你当时站在下面仰着头喊我下来,”

凌亦知接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喊得嗓子都哑了。我蹲在屋顶上往下看,你脸都白了。”


“你后颈在淌血。”
“我知道。”

凌亦知偏头看她,
“但你喊我的时候,我觉得那点血不算什么。”

霍沁妍低头看着他。
她坐在桌沿上,他坐在椅子上,这个角度她比他高一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眉骨的疤痕照得很清楚。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凌亦知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躲。

“什么时候添的。”
“三年前。”

“在外部环带。有人认出了我,打了一架。”


“赢了吗。”
“赢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但脸被刮了。”

霍沁妍的手停在他眉骨上方。
她的拇指沿着疤痕的走向轻轻滑了一遍,从眉心到眉尾,力道很轻。
凌亦知闭了一下眼。
他睁开的时候,霍沁妍看见他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暖风机送出来的光映在那里,像是什么情绪被烘化了,浮上来又沉下去。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霍沁妍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温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凌亦知看着她。
“笑什么。”


“笑你。”

“你小时候摔了磕了从来不说疼。现在还是这样。”
“说了也没用。”

“说了你也不能替我疼。”

霍沁妍看着他。

“现在能了。”
凌亦知抬起眼看她。
两个人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坐着,她坐在桌沿上,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腿。
暖风机的热风从墙角吹过来,把她垂在肩侧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霍沁妍偏了一下头。
没有躲。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坐在桌沿上,仰着头看他。灯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睫毛,从睫毛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沁妍。”

他叫她。
霍沁妍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认识他二十年,听过他叫她各种名字
——
“霍沁妍”
“霍首席”
“分析师”
小时候也叫过“姐姐”。
但他叫她“沁妍”的时候很少。
上一次他这么叫她,是七年前在雨里,她拿着录取函要走的那天。
他站在雨里,眼眶通红,叫了一声“沁妍”,声音被雨声削得七零八落。
她当时没有回头。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又叫了一声“沁妍”。
这次没有雨声,没有装甲车的引擎,没有七年的距离。
他的声音很轻,稳而低,落在这个被暖风机烘暖的小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霍沁妍伸手,攥住了他夹克的衣领。
她把他拉低的时候,凌亦知顺着力道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保持平衡。
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下呼吸交错的空隙。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廉价咖啡的味道。

“凌亦知。”
她说,声音轻得像气声,

“你再叫我一次。”
他没有叫。
他吻了她。
和上次在雨里不同。
这次的吻很慢,很轻,像是两个人都怕碰碎什么。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停了一下,等她回应。
霍沁妍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唇边滞了一拍,然后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扣上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身体很暖。
唇齿之间是暖风机的热气和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他惯常用来处理伤口的消毒水气息。
霍沁妍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很轻。
凌亦知闷哼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霍沁妍睁开眼,看见凌亦知的耳朵尖红透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廓。他偏头,但没躲开她的手。

“你耳朵红了。”
“嗯。”

他承认了。
这不像他。
以前他一定会找点什么话把话题岔开,但这次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沉,像是一池很深的水被光照到了底。

“我以后不走了。”
“我知道。”


“真的。”
“我知道。”


“你别再一个人扛了。”
凌亦知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还扣在她后腰上,拇指隔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稳
“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仓库。
凌亦知在那张窄床上铺了两层毯子,把暖风机的温度调高了一档。
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霍沁妍枕着他的胳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窗外E区的夜声慢慢安静下来,远处的市场收了摊,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偶尔经过的车辆。
霍沁妍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均匀而浅。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掌心是暖的。
她很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七年来她每一夜都睡得很浅,有任何异动都会立刻醒。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第九区阁楼里
——那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他替她挡漏雨,她替他暖被窝。

“凌亦知。”
她叫他。
“嗯。”


“以后每年都来。烤饼摊。”
“嗯。”


“鬼牌也年年都在。”
“嗯。”


“你也不许再一个人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
“好。”

霍沁妍闭上了嘴。
她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变深。
她闭着眼,在暖风机的嗡鸣声里,渐渐沉进了睡眠。
她不知道的是,凌亦知在她睡着之后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的眉心轻轻按了一下。
“对不起。”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霍沁妍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她没有醒。凌亦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霍沁妍是被烤饼的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凌亦知不在床上。
窗户外面有光透进来,比昨天亮一些
——污染罩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暖白色的斜条。
她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两块烤饼,用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
“去买饼了。趁热吃。——凌”
霍沁妍拿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
他写“凌”字的时候收笔往上挑了一点,和刻在徽章背面的笔迹一样。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拿起一块烤饼咬了一口。
热的,面皮焦脆,里面软。
她嚼着饼,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道天光。
凌亦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热饮。
他看见她坐在床边吃饼,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


“嗯。”
他把热饮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吃早饭,没有说话。
窗外的市声渐渐起来了,E区的早晨和往常一样,有引擎声、有叫卖声、有旧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霍沁妍吃完最后一口饼,偏头看他。凌亦知正在喝热饮,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
“看什么。”


“看你。”

“你今天没皱眉。”
凌亦知愣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去,嘴角弯了。
“今天天气好。”

霍沁妍看向窗外。
天光确实比昨天亮了一些。
污染罩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巷子的地面上,把那些旧广告牌的边角照得发白。
远处有烤饼摊的铁板滋啦作响,白汽腾腾地升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
她靠在凌亦知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稳,体温偏暖。
她闭了一下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这个早晨太好了。
好到她心里某个角落浮起一个极细的声音
——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她没有在意。
---
.
.
.
*妍你该在意的。不过你沉浸吧。。。
.
.
*(第十六章完)*1
类型也能看进去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