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幕之下，伞下方寸

深秋的雨说来就来。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天空迅速阴沉下来，厚重乌云压在教学楼顶上。没过多久，哗啦啦的冷雨狠狠砸向玻璃窗，雨点密集，敲得玻璃噼啪作响。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

同学们哗啦啦涌出教室，走廊瞬间挤满人。大家三三两两撑开雨伞，结伴说笑，冲进雨幕。走廊的人一批一批散去，很快变得空旷冷清。

林栖站在屋檐之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大雨，心里一阵懊恼。早上出门天气晴朗，她没有带伞。

宿舍距离教学楼有很长一段校道，中间没有遮挡。如果直接跑回去，浑身一定会被冰冷雨水浸透，秋天淋透很容易感冒。

她环顾四周，走廊已经几乎没有剩下的学生。

借伞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选项。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别人求助。社恐如同枷锁，困住她的一言一行。

心底权衡片刻，她咬了咬下唇，把书包举到头顶，打算就这样硬冲进大雨里面，拼尽全力跑回宿舍楼。

她微微弯腰，正要迈出脚步。

一把浅蓝色折叠雨伞，忽然举到了她的头顶，隔绝漫天坠落的冷雨。

“你没有带伞吗？”

苏晚晴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笑意。

林栖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清亮柔和的眼睛。苏晚晴半边肩膀露在雨伞外面，细碎冰冷的雨珠已经打湿她的发梢和校服肩头。为了护住林栖，她刻意把伞面大幅度偏向林栖这一边。

狭小的伞下方寸之间，两个人距离很近，林栖甚至能够闻到苏晚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长久以来，很少有人这样顾及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看见她“高冷”的外壳，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留意她的窘迫。

“我……我可以自己跑回去的，不用麻烦你。”林栖的声音细若蚊蚋，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想要躲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这么大的雨，跑回去肯定浑身湿透，到时候发烧感冒，还要耽误上课刷题。”苏晚晴轻轻伸手，拉住了林栖的胳膊。

指尖触碰的那一瞬，林栖浑身一颤，浑身血液仿佛都慢了一拍。皮肤接触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绕一点路而已。”苏晚晴不由分说，拽着她，踏入雨幕之中。

雨伞不大，两个人必须挨得很近才能都躲进伞下。雨水疯狂敲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声响。地面积起一片片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路边香樟树叶被雨水打湿，不断滴落水珠。

苏晚晴一路不停找话题，消解尴尬。聊班里各科老师哪个讲课有趣，吐槽堆积如山的试卷，讲自己之前就读的学校发生过的趣事。

大部分时间，林栖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她会低声应答一两个短句。

可冰封了十几年的心，有一小块坚硬的冰层，正在悄悄融化。

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昏黄光晕穿透雨雾，落在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地上倒影被雨水揉碎，两个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雨依旧没有停歇。

“到啦。”苏晚晴收起雨伞，伞骨滴下一串串雨水，她半边肩膀校服已经完全浸湿。

林栖看着她湿漉漉的肩膀，心里过意不去：“你的衣服湿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回宿舍冲个热水澡就好了。”苏晚晴笑得眉眼弯弯，“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又撑着伞，重新走进雨里，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林栖站在宿舍楼门口，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苏晚晴会主动拉着林栖一起去食堂吃饭。从前永远独坐角落的林栖，课桌对面，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人。苏晚晴会把自己餐盘里的卤蛋夹给她，会跟她分享哪个窗口的菜好吃。

课间，苏晚晴把耳机分出一只塞到林栖耳朵里，耳机流淌出轻柔流行歌曲。两个人挨在一起，安静听音乐，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体育课自由活动，当林栖习惯性走向看台台阶独自坐着的时候，苏晚晴总会很快找到她，一屁股坐到她身旁。跟她讲网上看到的段子，讲生活里细碎的琐事。

一开始林栖十分局促，手足无措，连坐姿都放不放松。时间一天天推移，她慢慢学会回应。

她会默默记住苏晚晴爱吃橘子软糖，放学路过小卖部，悄悄买上几颗，放在课桌的抽屉里面；苏晚晴数理化做题卡壳，林栖心思缜密，会安安静静拿出草稿纸，一步步帮她梳理解题逻辑；苏晚晴情绪低落的时候，林栖不擅长说漂亮安慰的话，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陪着吹风，陪着发呆。

孤僻的人，一旦交付真心，便是毫无保留，倾尽全部。

班上所有同学都十分意外。那个素来独来独往、被所有人贴上高冷标签的林栖，居然和性格耀眼热闹的苏晚晴，成了最好的朋友。校园里面，常常能够看见两个人并肩同行的身影。

林栖的世界，终于不再只有试卷、墙壁、漫长无边的寂静。

这里开始有笑声，有分享，有雨夜共撑一把伞的温柔，有傍晚并肩散步的晚风，有另一个人滚烫鲜活的温度。

可变化不止于此。

无数个夜晚，躺在宿舍被窝，闭上双眼，脑海里面反反复复浮现的，全都是苏晚晴。看见她笑，心脏就不受控制砰砰跳动；看见苏晚晴和别的同学打闹亲近，心底就漫上来一层酸涩的嫉妒。

林栖后知后觉，惊觉一件让她恐慌的事实。

她喜欢苏晚晴。

不是普通闺蜜之间依赖的友情，是少女隐秘、滚烫、带着占有欲的心动。

这份情愫如同疯狂蔓延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日夜啃噬她。

可她绝对不能说出口。

现实横亘在她们面前。同样是女孩子；高三前途未卜；最重要的是，苏晚晴仅仅把她当做最要好的朋友。

如果把心意摊开，很大概率，连眼下朝夕相伴的这份关系，都会彻底碎裂。

林栖承担不起失去苏晚晴的后果。

那是照进她漆黑人生里面唯一一束光。若是亲手把光推开，她会重新跌回一无所有的无边黑暗。

于是她选择埋藏。

把汹涌滚烫的爱恋，严严实实地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表面依旧是那个安静温顺的好朋友，陪她说笑，陪她赶路，所有悸动、煎熬、酸涩，全部留给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

有很多次，心里话已经涌到喉咙口，只要开口就能全部说出来。可是对上苏晚晴纯粹坦荡的笑脸，那些话，又被她硬生生咽回肚子。

她一遍遍在心底劝慰自己：就这样就够了。能够以朋友身份陪在她身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可喜欢无法彻底掩藏。眼底独一份的偏爱，下意识的在意，每一次见面抑制不住的心跳，时时刻刻折磨着敏感内向的林栖。

高三的日子还在继续，试卷源源不断，倒计时数字不断缩减。

甜蜜和痛苦，同时在林栖的心里面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