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的枯叶,一层一层铺在高三教学楼的走廊地砖上。
下课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漫开。走廊上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学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吐槽试卷,讨论模考的分数。喧闹滚滚,可这份热闹,仿佛自动绕开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林栖坐在座位上,脊背微微向内收拢,肩膀含着,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数学习题册上反复摩挲,却很久没有写下一行完整的步骤。
耳朵清清楚楚接收周遭所有的人声,可她没有参与进去的资格。
从幼儿园开始就是这样。
别的小朋友手拉着手做游戏,她站在围墙角落,看着别人欢笑。有人主动过来邀约她玩耍,她会紧张得喉咙发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会慌张地摇头后退。次数多了,再也没有人主动来找她。
小学,课间别人成群结伴跳皮筋,她趴在课桌上面看书;午饭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边角;放学一个人背着书包走长长的路回家。
到了初中,情况没有半点好转。
她不爱说话,回应别人永远简短,眼神躲闪。同学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女生很高冷,不好接近,脾气古怪。流言传开来,更加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没有人知道,那副冷淡疏离的外壳底下,是汹涌的自卑。
她不是高傲不想交朋友,是不敢。
害怕自己说错话惹别人厌烦;害怕自己笨拙的言语扫别人的兴致;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陪伴最后还是会离开。与其体会得到之后再失去的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拥有。
长久的独处,已经把孤独训练成一种本能。她学会自己消化所有情绪,开心、委屈、难过,全部都往心里咽,不向任何人倾诉。
升入高中,依旧重复一模一样的剧本。
高一高二整整两年,她依旧是独行的那一个。
早读,别人两两结对背书,她独自默读课本;体育课自由活动,其他人组队打球聊天,她就坐在看台最高一层台阶,远远望着操场;食堂吃饭永远选最角落的餐桌,快速吃完,立刻起身离开;晚自习结束,一个人走回宿舍,长长的校道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宿舍里面另外三个室友关系很好,夜里躺在床上叽叽喳喳聊天说笑,林栖躺在自己床位的被窝里,安安静静听着,很少插话。偶尔室友主动搭话,她礼貌应答几句,之后又回归沉默。
很多个黄昏,夕阳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金灿灿铺在课桌上。全班人声鼎沸,可没有一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无数次暗自心想,大概我的整个青春,就会这样无声无息耗尽。等到高考结束,大家各奔东西,我依旧孑然一身。
高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雪白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堆在桌面,墙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被分数、排名、模拟考试裹挟,人人自顾不暇,更不会有人特意留意角落里沉默的林栖。
十月的周一清晨,早读刚刚结束,班主任推开教室门,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苏晚晴。”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
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碎发被清晨的微风微微吹起,眉眼弯弯,嘴角带着自然舒展的笑意。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整个人鲜活明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光。
她微微弯腰鞠躬,声音清脆透亮,没有半分怯场:“大家好,我叫苏晚晴,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男生女生小声议论,感慨新来的转学生长得好看,性格大方。
林栖也下意识抬眼,飞快扫了讲台上的人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重新落回面前的数学卷子上。
她心里没有期待。耀眼的人属于热闹的人群,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班主任环顾教室,扫视一个个空位,最后目光定格在林栖旁边空出来的座位。那是全班最靠窗户的后排位置,前后都没有什么熟人。
“苏晚晴,你就坐这里吧,林栖旁边。”
脚步声踏过教室地板,一步,又一步。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一个温热鲜活的身影,落在了她的身侧。
林栖的身体瞬间僵硬,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脏毫无预兆砰砰狂跳,胸腔震得人微微发慌。她下意识往窗户方向挪了挪凳子,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坚决不转头去看新来的同桌。
苏晚晴放下帆布书包,把课本、笔记本一一拿出来摆到桌面。做完这一切,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栖。
少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全部情绪,侧脸线条清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若是旁人看见这样的姿态,多半便打消搭话的念头。
可苏晚晴不一样。她看得出来,这个女孩不是傲慢,是胆怯。
下课铃一响,一大堆同学立刻围到苏晚晴桌边,好奇询问她之前的学校,问她转来的缘由。苏晚晴笑着一一回应,应付自如。喧闹包围着课桌,林栖埋着头假装刷题,耳朵却把每一句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心底有一丝微小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盼,又紧跟着巨大的恐慌。
最初两三天,两个人对话寥寥无几。
苏晚晴会拆开糖果,递过来一颗水果硬糖:“给你。”
林栖犹豫很久,指尖微微颤抖,小声挤出一句“谢谢”,接过糖果,之后便再没有多余话语。
苏晚晴碰到不会做的习题,转头问她,林栖会简洁说出解题关键点,不多说半句闲话。
苏晚晴没有受挫。她很有耐心,没有逼迫林栖立刻敞开心扉。
她会留意林栖的小习惯:林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午休的时候会趴在桌子上睡觉;课间不会到处乱跑,大多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
林栖能够感知到这份小心翼翼的善意。长久活在黑暗里的人,对一点点微光,都会格外敏感。
只是她依旧不敢靠近。她怕这份温暖只是短暂的新鲜感,怕自己投入真心之后,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