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马鞍山的荒草上,也泼洒在伯牙那具枯槁如柴的躯体上。他清楚地知道,这副被痛苦、疯癫与执念支撑了太久的皮囊,终于要油尽灯枯了。胸口的溃烂散发着恶臭,手指的断骨刺破了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着破旧的风箱,带着喉管撕裂的杂音。
但他还不能死。至少,还不能毫无痕迹地死。
伯牙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那口气是子期的名字吊着的。他用那柄随身的、曾经用来斫琴削简的短剑,剑锋早已不再锋利,沾满了锈迹与血污。他转过身,面对着子期墓碑那冰冷光滑的侧面。
没有墨线,没有草稿。他要将自己最后的印记,直接刻进这石头里,刻进子期的身边。
他举起短剑,剑尖抵住石碑。那一下刺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石屑飞溅,划破了他干瘪的脸颊。他不管,只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开始刻字。
“知……音……伯……牙……葬……于……此……”
每刻一笔,剑尖都在颤抖,刻痕深得吓人,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他自己的骨头里。石头的粉末混着他掌心的血水,在碑面上糊成一片暗红。他的动作起初是疯狂的,渐渐变得机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这不仅仅是刻字,这是他在为自己修筑最后的坟茔,是在向这天地宣告他的归属。
刻完最后一笔,他颓然倒地,短剑脱手,掉在枯草丛中。他再也流不出泪了,眼睑干涸,眼眶深陷,那双曾经清冷如月、后因疯魔而赤红如火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那空洞里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之前的日子里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沉默地躺在碑前,像一具早已死去的尸骸。许久,他动了动手指,摸索着地上的断弦。那是最后一根残存的琴弦,早已褪色,沾满了血污与泥土,像一条僵死的黑蛇。
他没有犹豫,缓缓拾起那截断弦。然后,他抬起那只早已变形的手腕,将断弦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勒紧。再勒紧。
猩红的弦痕深深嵌入紫黑色的腕骨,皮肉被挤压得变形,血液在压力下渗出,染红了那截黑色的弦。这不像镯子,更像是一对血肉铸就的镣铐。但他却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仿佛这不是在自戕,而是在举行一场加冕礼。这弦,锁住了他最后的尊严,也锁住了他归属于此的证明。
做完这一切,他倚靠着墓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低下头,看着那冰冷的石碑,也看着虚空中那个他幻想了千百遍的身影。
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嘶哑却带着不容违逆决断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金石之音。
“子期……”
他唤了一声,然后停顿,仿佛在等待虚无中的回应。
“这一世,是我囚着你,护着你,做你的琴侍。”
他的语气中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即便是在回忆过往,他也要将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定义为“囚禁”与“守护”,仿佛这样,子期就永远属于他了。
“下一世……”
他继续说着,眼神空洞却坚定,像是在颁布一道不可违逆的诏令。
“换你锁着我。哪怕做你囚笼里的囚徒,我也甘之如饴。”
这不是乞求,是命令。是他在生死交界处,用最后的力气圈定的来世。他不允许子期拒绝,也不允许命运更改。即便赴死,他也要占据主导,将那个未尽的约定延续到下一个轮回。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头颅缓缓垂下,靠在冰冷的墓碑上。胸口的溃烂还在散发着热气,腕间的断弦勒出了最后的血珠。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风停了,山林寂静。那只曾经弹奏出《高山流水》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断弦之上。而那块刻着“知音伯牙葬于此”的墓碑,在残阳的余晖中,像是一个永恒的拥抱,接纳了这个疯癫了一生的灵魂。
从此,这荒山之中,只有两座坟,共用一块碑。一个埋着肉身,一个葬着琴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