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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肌铭骨证卿来

弦断山河无觅处

记忆不再是温软的绢帛,而是淬了毒的锉刀。每一个与子期有关的细节——他眉间的朱砂痣,他劈柴时绷紧的脊线,他听琴时微眯的眼——都在深夜化作嗜血的蛆虫,从颅骨内壁钻入,啃噬着伯牙仅存的理智。痛觉成了唯一的真实,也成了他赖以生存的毒药。

寒冬的深山,冻土坚硬如铁。伯牙却像着了魔,用那双早已血肉模糊的手,刨开了墓碑旁的冻土层。指甲翻裂,指骨在冻土上撞击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在找一样东西——那块当年子期亲手砍下、赠予他斫琴的梧桐木残片。那是他们缘分的起点,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终于,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冷的、边缘锋利的木头。他如获至宝,疯狂地将它从冻土里刨出来,紧紧攥在掌心。那残片棱角分明,上面还沾着陈年的泥土和他当年斫琴时留下的刻痕。

他没有将其珍藏,而是颤抖着,将那块冰冷肮脏的木片,狠狠按在了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呃啊……”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木片的棱角刺破了他松弛的皮肤,扎进血肉里。但他没有移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按压,甚至来回摩擦,让那粗糙的表面撕裂更多的皮肉。

痛。钻心的痛。

但这痛,却让他干涸的眼眶里重新涌出了泪水。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沾着血污的牙齿。

“痛……好痛……”他喃喃着,声音里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痛才好……痛才证明我还活着……”

他死死按住那块木片,任由它切割自己的肌肤。血很快就涌了出来,浸透了木片,也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那血是温热的,与冻土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冷热交替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仿佛又看见了子期站在梧桐树下,挥着斧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木片,就是他汗水的载体,就是他存在的证明。

“你真的来过……”伯牙低下头,看着胸口那块正在渗血的伤口,眼神迷离而狂热,“子期,你真的来过……这块木头,是你的手碰过的……”

他将木片拿开,看着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然后,他又一次将木片按了上去,这一次,他找准了伤口的位置,狠狠刺入。

“若是连痛都没了……”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冷汗,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我就真的死了……我就真的……把你忘了……”

感染很快来临。伤口在肮脏的冻土和木屑中溃烂,化脓,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皮肤红肿,边缘外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每一次心跳,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甚至伴随着低烧和寒战。

但伯牙却无比珍惜这痛苦。他用破布条将那块木片绑在胸口,不让它掉落。他甚至拒绝清洗伤口,任由脓液和血水混合,将布条粘在皮肉上。每当他感到意识模糊,快要忘记子期的模样时,他就会用力按压那块木片,让剧痛唤醒自己。

“别走……别让我麻木……”他趴在墓碑上,听着脓血滴落在冻土上的声音,声音微弱却坚定,“痛……才能记得你……”

夜深了,高烧让他开始胡言乱语。他一会儿喊着“子期”,一会儿骂着“琴弦”。他用力抓挠着胸口的伤口,将已经粘连的布条撕开,带下一块块腐烂的皮肉。脓血溅在墓碑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地狱之花。

他看着那腐烂的伤口,看着那暴露的骨膜,竟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看……这里……这里烂掉了……”他对着墓碑,对着虚空中的子期,轻声说道,“但是……这里……还有你的味道……”

他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伤口旁,仿佛在听那腐烂组织里传来的声音。那不是腐臭,那是子期的心跳,是梧桐木在血脉中生长的声音。

“痛……真好……”他闭上眼,感受着那持续不断的剧痛,仿佛那是子期在抚摸他的脸颊,“只要痛着……你就还在……”

寒风卷过,吹在他裸露的、腐烂的伤口上,带来一阵新的战栗。但他不再觉得冷了。那腐烂的胸口,仿佛成了一个熔炉,燃烧着最后的痛苦与执念。

从此,他不再躲避痛苦,而是主动迎接它,甚至享受它。因为只有在最极致的痛楚中,他才能确信,那个叫钟子期的人,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曾经爱过他,也曾经被他深爱。

而这块腐烂的伤口,就是他写给子期最后的、也是最血腥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