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长领着一批适龄孩子出发,往城内的官方觉醒登记处去。
三七也在队伍里,走在最末尾,和前面的人隔着半步远,没人愿意凑过来搭话。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孤儿院的高墙。
沿街的商铺、往来的有轨电车、路边穿制服的城防军,都让他忍不住侧目。
公交车靠站时,他在站台边的长椅下捡到一本薄书。
封皮磨得发毛,看不清叫什么名字,页脚卷着边,书脊开裂又被粗线重新缝过。
【这本书,没人要吗?】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来找,便悄悄揣进了怀里——他还从没拥有过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觉醒登记处是栋刚建成两年的新楼,浅灰色石材外立面,落地玻璃擦得透亮,门口立着两名持械的城防军,神色肃穆。
推开门进去,大厅宽敞明亮,米白色地砖,天花板上的格栅灯。
没有神秘祭坛,也没有老旧钢架,大厅正中央用哑光黑围栏圈出圆形检测区,地面嵌着整块的合金法阵板,银灰色的纹路刻得一丝不苟,同心圆与制式符文排布规整,泛着极淡的冷光。
法阵中央立着同色系的觉醒台,旁边的控制台是全新的一体式触控台,屏幕亮着冷光,旁边摆着统一配发的登记册与印泥,连水杯都是制式白搪瓷杯。
【这就是觉醒台吗?好气派的样子。】
“排好队,按登记顺序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语气公事公办。
三七排在队尾,离前面的人老远。
他看着测完出来的孩子,有的满脸喜色,有的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身边都围着家人或是同伴。
他抱着胳膊贴墙站着,像个多余的影子。
“三七,到你了。“院长的声音从围栏外传来。
“哦,好。“
他走上觉醒台,脚下的法阵缓缓亮起,淡蓝色的光粒从合金纹路里浮起,围着他慢慢转动。
三七顺着指引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发麻,一股潜藏在体内许久的暖意顺着手臂窜到掌心,几张薄薄的纸片凭空浮现,轻飘飘落在他手里。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登记册上的编号,指尖在触控屏上点了两下,某个绿色标识从“待观察“跳成了“已觉醒——物品类“,接着就翻到了下一页,头也没抬:
“好了,觉醒完成。能力系别:具体效果未知,出去吧,后面还等着。“
三七攥着牌走下台。院长立刻迎上来,眉头微蹙:“什么能力?具体有什么用?“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卡牌。”
三七摊开手,召出了全部卡牌。从数字2到A,再加大小王,整整五十四张,花纹普通得和杂货铺五毛一副的扑克牌没两样,连点微光都没有。
院长扫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看件毫无价值的废品。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去问下一个孩子的结果,再也没往三七这边看过一眼。
回去的公交车上,三七依旧扒着车窗,盯着外面的街景看了一路。车开回孤儿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顺着走廊往宿舍走,拐角处传来熟悉的笑声。
“还得是明哥你反应快,上次要不是把那傻子推出去顶锅,挨揍的就是我们了。“是王涛的声音。
“都好几天没见人,会不会死在云龙家手里了。“豪明嗤笑一声,“就他那废物样,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那种人死了也没人在乎,替罪羊不就该有替罪羊的样子嘛。“
几个人哄笑起来,声音不大,却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三七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慢慢攥紧,往日挨过的拳脚、咽下的委屈、刻意弯腰讨好的模样、求助落空时心底的冰凉,一幕幕翻涌上来。
可他没有冲上去争执,也没有狼狈躲开,只是静静伫立,眼神渐渐放空,呼吸放得极轻。
往后几日,豪明一行人撞见他,照旧随意使唤打杂干活。可三七始终垂着眼帘,对所有呵斥充耳不闻;对方伸手推搡,他踉跄站稳,依旧一言不发,沉闷得像一块吸饱雨水的木头。
时间久了,豪明一行人只觉得无趣。起初还骂两句“装什么死“,后来连骂都懒得骂了。
“他这是撞邪了吧?“金大福小声嘀咕。
“也许是云龙家手段。”王涛回应。
旁人不在的时候,他总躲进狭小的杂物间,反复翻看那本捡来的旧书。
大部分文字对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来说略显艰深,里面人在绝境里一次次站起来的故事,总能轻轻牵动他紧绷的心弦。
翻累了,他就盯着泛黄的纸页发呆,任由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打转。
这天深夜,三七独自蹲在院子角落的老树下。
刚入夏时,这棵树探出围墙的枝桠被人修剪得一干二净,连一片多余的叶片都留不下。
短短数月,纤细却坚韧的新枝悄悄朝外舒展,再也无人修剪。
他凝望晃动的枝条许久才回去。
夜更深了,三七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他翻身摸出那本旧书,在走廊上亮着的灯下阅读,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漫无目的地翻动,一行印刷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想不到你变得这么脆弱,想想过去多少次,不是从死神手里逃脱了吗?为什么今天这么悲观?就不想再做一次最后的奋斗吗?为挣脱疾病的锁链,你竭尽全力了吗?“
他指尖死死按在纸面,久久保持静止。
遥远的过往一片空白,可孤儿院日复一日的隐忍与退让清晰无比。这样的明天他过了很多个,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可以选择不过。
他一直退让讨好,只求安稳度日,最后却只落得任人拿捏的替罪羊处境。
竭尽全力了吗?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起。
“我,我,我还没有,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想打碎这样的日子。”
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枝影在夜色里摇晃不定。
三七合上书缓缓起身,抬眼望向高耸冰冷的围墙,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卡牌黯淡无光,可他清晰感知到体内那些纸牌正在轻轻震颤。
【不能继续困在这里。】
这个念头生根的瞬间,没有犹豫,没有惶恐,只剩一片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后退几步,蹬着粗糙树干借力攀爬,指尖死死扣住围墙顶端,翻身跃上墙沿。
晚风丝丝灌入耳边,他回头扫视这座囚禁自己数月的院落,内心毫无留恋,纵身一跃。
“有条小鱼跑了。”
“不用管,没用的鱼我们不缺。”
落地时身形踉跄,他迅速稳住重心,起步时步履迟缓,而后越跑越快。
冷风灌满衣领,将身后所有委屈、懦弱、卑微尽数甩在身后。他没有明确目的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回头。
慌不择路之下,脚下猛然一空,身体骤然下坠。他反应极快,单手死死抓住金属梯架边缘,堪堪避开重伤。
他掉入了下水道。
腐臭混杂潮湿霉味扑面而来,通道内应急灯光忽明忽暗,嗡嗡震颤。三七扶着梯子向下张望,退缩的念头刚冒出头,黑暗深处滚出一声低沉凶悍的嘶吼。
他瞬间屏住呼吸。
【那是?魔兽?】
借着闪烁不定的灯光,他看清怪物轮廓:身形瘦削酷似野狗,爪甲泛着冷硬黑光,似乎在聚量级五层。
【我才刚踏入聚量级一层,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以三七目前的修为正面抗衡,魔兽一爪便能轻易撕碎他。
魔兽身侧躺着两具工人尸体,工作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刺骨寒意瞬间爬满后背,三七来不及上爬,只能跳下逃跑。
魔兽闻声嘶吼着快步追击。
“救命!有没有人!“
他喊到嗓音干涩沙哑,空旷下水道只传来层层叠叠的回声。魔兽爆发力极强,转瞬逼近,纵身飞扑,锋利爪风直劈他后背。
三七脚下打滑,整个人顺势扑倒在地,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
他撑着地面向后急退,右手下意识抬起,数十张扑克牌凭空凝聚,在身前堆砌成一面单薄牌墙。
魔兽狠狠撞上来,纸牌四散崩裂,但却短暂遮挡住它的视线,三七趁机翻滚再次躲过这一击,为三七争取到喘息空隙。
这一次魔兽没有立刻发起进攻,绕着他缓步转圈,像猫戏老鼠般打量猎物。
灯光明暗交替,映着它原本凶戾浑浊的兽瞳,某一瞬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没有顺势扑杀。三七心脏狂跳,极致恐惧之下,心底慢慢滋生出求生的韧劲。
【我不想死,不想死在这里。】
书本上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再拼一次,再挣脱一次困住自己的枷锁。
【我还没有挣脱,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
他咬紧牙关,掌心再度涌出大批卡牌。魔兽蓄力猛扑而来。
三七心念一动,漫天纸牌呼啸飞出,层层叠叠形成一道墙魔兽双眼,遮蔽了魔兽视线。
魔兽嘶吼,挥爪撕碎迎面而来的纸牌,可新的牌片源源不断补上。借着卡牌的掩护,三七疯狂地跑,将魔兽一步步引向金属梯架。
被彻底激怒的魔兽循着声响全力猛扑。
三七掐准时机猛地下蹲,牢牢抱紧梯架立柱。
“咚——“
一声震耳的闷响,整架金属梯子剧烈晃动变形,刺耳的金属弯折声在通道回荡。
魔兽结结实实撞在坚硬立柱上,头骨瞬间撞出一道裂口,鲜血顺着皮毛不断滴落,庞大的身躯晃悠着站直,四肢动作因为脑震荡变得迟缓僵硬。
这一次剧烈撞击后,魔兽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它晃了晃头颅,裂口处不断淌血,本该继续扑杀的姿态却诡异地顿住了。
那双兽瞳剧烈收缩又放大,像在辨认什么,喉间滚出一串含混的低吟——不像嚎叫,更像某种被撕碎的人声残留。
而后,它放下了爪子。
没有征兆,没有威胁姿势,四肢微微颤抖着站在原地,任由三七的卡牌源源不断糊上双眼,没有撕扯,没有闪避。
它甚至偏了偏头,把颅骨裂口最脆弱的一侧,正对着三七的方向。
三七没有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他冲到工人尸体旁捡起厚重金属扳手,绕到魔兽身后,对准裂口全力砸了下去。
一下,二下,三下…那双浑浊的兽瞳缓缓合上,前肢不自然地向前伸了一截,五指微微蜷曲——像一个没能完成就中断的伸手动作。
而后整具躯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轰然瘫软在地。
血从裂口涌出来,混着某种半透明的液体。
三七喘息着后退,扳手从汗湿的手掌里滑落,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结束了。”
他看见怪物脸上没有野兽垂死时的狰狞,只有一层极淡的松弛,像是终于被允许停下来。
他盯着那只伸到一半的前爪看了几秒——那动作太像人伸手,可他不知道够的是什么。
疲惫和恶心同时涌上来,他撑着墙壁干呕了两声,把这点异样感连同血腥味一起,强行咽了回去。
许久之后,他扶着潮湿墙壁起身,顺着金属梯一步步爬回地面。
天空飘起冷雨,冰凉雨水冲刷掉脸上血污,他背靠墙体缓缓滑坐。怀里的旧书边角被雨水泡得发潮,他掏出来,摸着湿软的纸页。
这时体内沉寂的量能骤然翻涌奔腾,聚量级一层的壁垒轰然破碎,气息稳稳稳固在聚量级二层。
【旧我已经死亡,今天我将重生。】
他合上书本站起身,冷雨瓢泼,他自始至终没有望向孤儿院所在的方向。下水道他召唤的扑克牌渐渐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一路走到城郊黑市的杂货小店,他变卖工人遗物里值钱的零碎物件,换了一身陈旧的衣物、少量现金和一把匕首。
店铺老板抬眼淡淡扫过浑身狼狈的少年,没有多问半句闲事,默默把货品推到柜台外侧。
三七仔细把浸水的旧书揣进贴身怀里,转身融进街边浓稠的夜色,彻底消失在街巷的黑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