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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笼

我与我,在异色界的故事

入院的头七天,是三七失忆醒来后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院长领着他认遍院内路径,全程话很少,这座院子高墙围死,窗上全焊着铁丝网,里外彻底隔绝。

院里的许多孩子自小长在这儿,对外界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安分修炼、听话吃饭,就是本分。

食堂分饭有讲究,修炼快、守规矩的孩子,碗里总能多两块肉;院子角落常有人私下比试,掌心浮着淡弱的量能微光,连喘气都压着声,没人敢喧哗。

三七贴着墙根走,只用余光扫,默默把路线和规矩都记在心里。

他扯了扯院长的衣角,声音很轻:“他们在做什么?”

“练量能。”院长脚步没停,“天地里飘着的能量粒子,吸进身体里循行,能强身,能保命。最低是聚量级,多数人一辈子就卡在这儿。能走多远,全看天赋。”

三七指尖攥紧衣料,指甲掐进掌心:“一定要练吗?”

院长终于低头看他一眼,嘴角扯了下,没什么温度:“外面有魔兽,有诡异。不练,活不下去。”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上课、吃饭、静坐引导量能,单调得像复制粘贴。

院里只教最基础的《通用量能引导法》,以及少量的常识目的为了减少孩子的认知,照着语音指令调整呼吸,试着捕捉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

绝大多数孩子练上两三年,也只能堪堪踏入聚量级门槛。

三七永远是最吃力的那个。别人静坐半小时能摸到粒子擦过皮肤的酥麻感,他坐满一个时辰依旧什么没有感觉到。

别人午休他躲在杂物间加练,别人睡了他借着月光练,可那无形的能量像水里的鱼,看得见影子,伸手一捞就空。

他吃饭永远坐最角落,总下意识往院长办公楼跑,听见里面语气平和就多站会儿,听见摔东西便立刻溜走。

他把院长当成这囚笼里唯一的依靠,却没看见,院长低头翻台账时,扫过他名字的眼神,像在掂量一袋粗粮的斤两。

豪明注意他很久了,十三岁,聚量级三层,卡在瓶颈大半年。

当初觉醒测出“牧羊犬化身”的鸡肋能力,院长只淡淡“哦”了一声,转头就去关照天赋好的孩子。

那份憋屈没催他上进,反倒让他迷上了踩更弱的人,专挑孤僻软弱、修炼又慢的下手,打人专挑遮得住的地方,永远拣院长不在的时候。

这天下午,三七又往办公楼去,却被院长拦在门外。

“我忙着,自己去玩。”

门咔哒合上,不留一丝缝。

屋里压低的对话钻出来,陌生男人的声音:“新来的这个?觉醒了吗?”

“年纪说不清,看着十一岁半上下,量能感知几乎为零,要么没到时候,要么就是个天生的废物。”院长的声音很平,“再养两年,能用就留,不能用……也不差这口饭。”

三七浑身发僵,下意识攥紧胸口的衣襟,像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掌心却空空荡荡,连一丝量能都聚不起来。

拐角处,豪明迎了上来。他故意用肩膀狠狠撞过去,三七坐倒在地,餐盘哐当翻了,饭菜洒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豪明居高临下,伸手捡走餐盘里干净的水果,“撞脏我的苹果,这两个赔我。”临走还踹了他后背一脚。

周围吃饭的孩子都低着头,没人抬眼。三七坐在冰凉的地上,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麻烦从此没断过,静坐练量能时后背突然挨一下能量震荡,刚聚起的一点微弱气感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三七试着错开作息、绕远路躲避,可躲得越远,豪明越起劲。终于在后院杂物间门口,他被揪着头发往墙上撞,额头渗出血丝。

“再躲就打断你的腿。”豪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种废物,消失了都没人过问。”

三七认清了现实。反抗换不来公道,躲避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

他攥着被撞得发懵的脑袋,躲回杂物间,对着墙坐了一下午,又一次运转引导法。

这一次,或许是气血翻涌的缘故,指尖竟掠过一丝极淡的酥麻,快得像错觉。

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找了院长,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院长,豪明他打我,还抢我东西,打断我修炼。”他想起刚醒来那天,院长也是这样温和地俯身,恍惚以为能讨到一点公道。

可院长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轻得像拂掉灰尘:“小孩子闹别扭而已。我让他们道个歉。”

她随口训了豪明两句,三人漫不经心地说句对不起,眼神里全是戏谑。院长没提惩罚,没问伤势,转头继续翻台账。

三七心口一点点凉下去。

当天夜里,他在厕所被人捂住嘴按在墙上。后脑勺撞得嗡鸣,豪明掌心的量能戳在他胸口,烫得皮肤发疼:“还敢告状?弄死你都没人管。”

一拳砸在肚子上,胃里翻江倒海。豪明揪着他的衣领警告:“记住,你就是条狗。再乱叫,拔了你的牙。”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回到了那个飘雨的巷口。三七蜷在墙角熬到后半夜,才扶着墙挪回宿舍,大通铺鼾声一片,没人醒,没人问。

第二天早饭,豪明径直拿走他餐盘里的橘子。三七垂下眼,没说话。夜里他躲在杂物间,忍着疼一遍遍运转引导法。

他不恨豪明,只恨自己没用。练不出量能,就永远只能被踩在脚下。

日子一天天熬着,他的修炼竟在无休止的打断与疼痛里,慢慢有了起色。

起初只是指尖偶尔发麻,后来静坐时,能清晰感觉到细碎的粒子擦过皮肤,他没声张,偷偷藏着这点微弱的进步,像藏着一口救命的气。

绝望里,一个难堪的念头冒了出来——跟着他们,至少能少挨几顿打,能多一点时间修炼。

他攥着院长刚给的苹果,在路边等了豪明很久。

“明哥,给你苹果。我能跟着你吗?我什么都干,我听话。”他头埋得很低,声音发紧。

豪明扔掉果核,拍了拍手:“看你表现。”

三七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其实是拴住脖子的锁链。

他成了免费杂役,脏活累活全干,依旧时常挨骂,豪明为了试他,打发他单独去抢低年级孩子的面包,他站在哄笑声里涨红了脸,愣是没敢动手。

“废物就是废物。”豪明嗤笑,又抛出第二个任务,“新来的那个穿灰衣服的闷葫芦,去堵他,抢东西再给点教训。办成了,你就留下。”

那孩子是半个月前新来的,性子闷,领口别着枚不起眼的银纹章,看起来最好欺负。

三七硬着头皮冲上去,抢了糖果又推了人一把,男孩踉跄着扶住墙,没还手,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点冷意。

之后每次动手,三七都下不去狠手——他在男孩身上,总能看见从前的自己。

夜里躲回杂物间,他会练更久的量能,想让自己变强一点,再强一点,不用再靠讨好活着。

气感在经脉里慢慢沉积,从细碎的酥麻,变成了微弱的暖流。他隐隐觉得,自己离那道门槛越来越近了。

终于有一次,看着男孩咬着唇隐忍的样子,他眼前不断闪过自己被按在墙上的画面,僵在原地。

【那是我吗?我,我在干什么?】

三七最终放下了手。

“没用的废物。”豪明脸色一沉,甩下话就走了。

半个月后,云龙家族的黑色车队堵满了孤儿院门口。

那个被欺负的新人,是云龙家族走失的嫡系少爷林云飞。他只模糊说“有个瘦小孩先动手”,没指认领头的豪明。

院长脸色惨白,她不怕孩子打架,怕的是家族势力顺藤摸瓜,查出院里向外输送孩子的黑色链条。

必须立刻找个替罪羊,把事压下去。

她沉着脸问:“是谁欺负了林云飞?”

豪明当即把三七推到最前面,斩钉截铁:“都是他干的!我们劝都劝不住!”两个跟班立刻附和,把脏水全泼在三七身上。

三七张着嘴想辩解,可看着那些冰冷的、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被带走了。整整一夜的折磨,疼得他昏过去又醒过来,反复说着“不是我”,没人听,也没人在乎。

最后是院长出面把他接了回来——不是心疼,是觉得快到觉醒年纪了,想再看看。

三七躺在床上,浑身是伤。卫生员上药时,院长站在床边,指尖飞快搭了下他的腕骨估摸骨龄,没问疼不疼,也没问经过。

豪明三人从头到尾没露面,有人说,当天下午还看见他们在院子里说笑。

院长转身要走,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过几天,去测能力。”

门咔哒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黑暗里,三七忍着后背的剧痛,下意识运转引导法。

这一次不一样。

平日里细碎的能量粒子,此刻像被剧痛催动着,疯了似的往经脉里钻。

微弱的暖流骤然膨胀,沿着四肢百骸冲刷而过,后背的灼痛都被压下去几分。

随着最后一丝粒子沉入丹田,他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聚量级一层,没想到在这时候突破。”三七既高兴又难过的自言自语。

还没等他回过神,胸口沉寂许久的位置,忽然跟着泛起一丝熟悉的暖意。

不是量能循行的温热,是另一种更沉、更静的力量,像沉睡了很多年,被这一次突破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模糊想起院长那句“看着十一岁半”。在一夜折磨的煎熬里,在聚量级突破的瞬间,他不知不觉跨过了十二岁的门槛。

“十二岁,是觉醒能力的年纪。可这不算觉醒。”三七疑惑的自言自语。

他抓不住那股力量,唤不出那些灰影,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壳,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却还没到破壳的时候。

他渐渐明白一点道理。

顺从换不来的不是安稳,讨好换不来不是活路,就算练到聚量级一层,就算身体里藏着未知的力量,只要还在这笼子里,他就永远是别人可以随意丢弃的货物。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黑暗里,少年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从前的怯懦与麻木,深处藏着一点冷,一点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