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人间春色灼灼，遍野芳菲落满青石小径。

方才骤然袭来的天道罡风已然散尽，花海重回静谧温柔。

唯有立在繁花中央的白衣仙尊，周身气场寒凉沉凝，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和暖意。

玄清垂眸，掌心紧紧贴着胸口温热的蝶纹玉佩。

玉佩之内彩光黯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方才那一阵莫名天道反噬，来得毫无征兆。

他心中一清二楚。

是天道不容。

千年前，灵蝶逆天献祭，以微薄蝶妖之身，替他扛下诛仙天罚，本就早已魂归天地，该彻底消散于六界轮回。

是他偏执千年，强行锁住一缕残息，逆天留魂，本就是违背天道秩序。

如今残魂欲聚、神魂欲生，天道自然会降下惩戒，百般阻挠。

千年安稳，不过是他固守空山、不问世事，暂避天道眼目。

而今他踏出忘归台，一心欲重塑她神魂、续她蝶命，逆天而行，天道惩戒便接踵而至。

玄清指尖轻抚玉佩纹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执拗与冷寂。

天道不许？

那他便逆了这天道。

千年之前，他囿于大道规矩，被动承受一切离别，眼睁睁看着她燃尽蝶鳞、消散风中，无能为力，悔恨入骨。

千年之后，他早已登临三界之巅，手握无上仙权，再也不会任人、任天道摆布宿命。

谁也不能，再夺走他的灵汐一次。

微风拂过花海，落英纷飞，簌簌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

玄清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眸望向极北深海的方向。

三界之中，唯一能稳固残魂、重塑神魂根基、抵挡天道惩戒的至宝，唯有深海沉底千年的凝魂珠。

此物蕴于万古深海秘境，集天地阴柔灵气而生，专补残魂、稳固神魂，是救灵汐唯一的生路。

只是深海秘境凶险万分，魔气纵横、禁制重重，千百年来，无数高阶仙神踏入，皆无归期。

可只要能救她，纵使前路是万丈魔渊、天道绝杀，他亦一往无前。

玄清抬手拂去衣上落花，足尖一点，身形转瞬踏破长空，朝着极北深海疾驰而去。

云海翻涌，长风猎猎。

一路穿破层云、跨越山河，往日千年静坐空山的清冷仙尊，此刻步履匆匆，满心满眼，唯有一人。

不知疾驰多久，周遭气温骤然骤降。

原本温润的春风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凉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水雾与淡淡魔气。

脚下云海褪去，一望无际的漆黑深海铺展在眼底，浪涛翻涌，暗涛轰鸣，一眼望不见尽头。

极北深海，终年不见天日，暗沉阴寒，是六界公认的凶险绝地。

就在玄清即将踏入秘境结界的刹那，胸口的蝶纹玉佩忽然轻轻颤动起来。

黯淡许久的彩光，缓缓亮起一丝细碎微光。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纤细身影，自玉佩中缓缓浮升而出。

灵汐的身形依旧虚浮，比往日更加单薄脆弱，眉眼间带着刚苏醒的倦怠，脸色近乎透明苍白。

她似乎是被周遭凛冽阴冷的气息惊醒，茫然地悬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灵汐轻轻开口，声音微弱细软。

玄清疾驰的身形骤然停驻，心头一紧，立刻抬手渡出温和仙力，将她虚幻的身子稳稳护在结界之内，隔绝深海刺骨的寒气与浑浊魔气。

他放软语调，声音温柔至极。

灵汐轻轻摇头，抬眸望着暗沉无边的深海，眼底满是懵懂与不安。

从前在忘归台，常年落雪寂静，却干净澄澈、仙气萦绕。

人间花海，温柔明媚、春风和煦、繁花烂漫。

可这里，满目漆黑、阴风呼啸、魔气沉沉，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与恐惧。

玄清垂眸望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头酸涩蔓延，轻声安抚。

灵汐似懂非懂，微微蹙眉。

玄清颔首，目光坚定。

灵汐看着眼前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秘境入口，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毫无缘由，不是来自记忆，而是刻进神魂深处、本能的惶恐。

她下意识飘得更近，虚幻的小手轻轻抓住他宽大的白衣衣袖，力道微弱，却无比执拗。

灵汐小声道。

玄清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模样，眼底温柔泛滥。

明明她自己残魂飘摇、命悬一线，随时都会消散于世，醒来第一刻担忧的，却是他的安危。

千年之前是这样。

燃尽蝶源、身死道消之际，她最后挂念的，依旧是他能否安稳无虞。

千年之后失了所有记忆，本能深处，依旧是护他、念他、疼他。

玄清喉间微涩，轻声开口。

灵汐抬眸望着他清俊冷冽的侧脸，眼底满是认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玄清浑身一震，心口骤然剧痛。

碎忆如潮水般轰然砸落脑海。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那场撼动三界的天罚，最终战场，便是这极北深海之畔。

当年仙门围剿、天道降罚，她为护他脱身，独自引动所有天罚之力，坠入这片漆黑深海，最后在浪涛之中，化作漫天蝶鳞，彻底消散。

原来她不是无端惶恐。

是残缺的神魂，记得所有惨烈过往。

只是她的意识不知，唯有本能刻骨难忘。

玄清指尖微微颤抖，伸手轻轻虚拢住她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千年的沙哑。

灵汐望着他骤然沉郁的眉眼，似是察觉到他心情不好，立刻收敛了眼底的不安，乖乖点头。

玄清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头又暖又痛。

他抬手，小心翼翼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差错。

灵汐用力点头。

叮嘱完毕，玄清抬眸，望向眼前漆黑狰狞的秘境结界。

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千年沉淀的冷冽杀伐。

他单手负背，白衣猎猎，踏步而出，径直踏入深海秘境之中。

结界穿过的瞬间，狂风骤起，魔气滔天。

昏暗的秘境之内，阴风呼啸，乱石纷飞，随处可见散落的破碎仙骨与断裂兵器，皆是往年闯入秘境、陨落于此的仙神遗物。

死气沉沉，阴森可怖。

越往秘境深处走，魔气越是厚重，层层黑雾笼罩视野，压得人喘不过气。

寻常仙神踏入此处，修为便会被魔气侵蚀、道心紊乱，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神魂俱灭。

可玄清修为通天，一身仙骨澄澈凛冽，浩然仙力流转周身，所有黑雾魔气靠近半分，便瞬间消融殆尽。

他步履从容，一路直行，朝着秘境最深处的聚魂渊走去。

结界之内的灵汐，静静悬浮跟在他身侧。

她安安静静看着他挺拔孤冷的背影，看着他不惧一切、一往无前的模样，心底软软的，又微微发酸。

灵汐轻声呢喃。

玄清脚步未停，淡淡应声，声音温柔穿透呼啸风声。

灵汐好奇眨眼。

玄清眸光微沉，望着前路无尽黑暗，字字认真。

简简单单七个字，沉重压过万年风霜，震得周遭呼啸阴风都骤然一滞。1

灵汐懵懂怔在原地，似是听不懂这句话里跨越千年的沉重与恐惧，却莫名鼻尖微酸，心头发烫。

她轻轻飘上前，贴在他身侧，小声笃定道。

玄清侧眸看她，眼底盛着满目温柔与亏欠。

一路深入秘境腹地，周遭魔气愈发浓郁，地面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血色禁制纹路，纵横交错，隐隐透着致命威压。

此处，已是深海秘境最凶险的核心地带。

聚魂渊就在前方万丈之下，黑雾最浓、魔气最盛之地。

而守护凝魂珠的，是秘境千年孕育的魔魇兽，吞仙噬神，暴戾嗜血。

就在玄清准备抬手破除前方血色禁制之时。

脚下地面骤然剧烈震颤！

整片秘境山摇地动，黑雾疯狂翻涌，无尽黑色魔气自地底冲天而起，凝聚成一头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巨兽黑影。

魔魇兽仰天嘶吼，声波震得天地轰鸣，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戾威压，直直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戾气滔天，杀气凛冽！

玄清神色微凛，瞬间将灵汐的结界护罩加固百倍，身形一闪，挡在她身前。

白衣迎风而展，仙力暴涨，万丈白光冲天而起，硬生生抵住魔魇兽狂暴的一击。

轰隆——！

仙魔之力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整座秘境，乱石炸裂，黑雾纷飞。

玄清身形稳稳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可护在身后的灵汐，本就是脆弱残魂，根本抵挡不住这般剧烈的力量震荡。

她虚幻的身子骤然巨震，脸色瞬间惨白，蝶光疯狂闪烁、忽明忽暗，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

剧烈的眩晕与撕裂感席卷神魂，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猛地涌入她空白的识海！

漆黑深海、滔天巨浪、血色天罚、白衣背影、漫天纷飞的彩色蝶鳞、撕心裂肺的告别……

一幕幕、一帧帧，惨烈、绝望、刺骨。

是她被封存千年的，所有破碎过往！

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冲击她脆弱的残魂，神魂剧痛，撕筋裂骨。

灵汐浑身发颤，捂着头，痛苦地闷哼一声。

玄清闻言心头大骇，猛地回头。

只见少女身形透明得近乎消散，周身蝶光破碎纷飞，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满是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他瞬间慌了心神，千年不变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弃了身前对峙的魔魇兽，转身瞬间掠至她身前，大手小心翼翼护住她摇摇欲坠的魂体，源源不断的精纯仙力不要命般渡入她神魂之内。

玄清声音发紧，带着千年未曾有过的慌乱。

他最怕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他最怕她提前唤醒过往记忆，最怕残缺残魂承受不住当年身死的极致痛苦，最怕她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可记忆一旦松动，便再也无法封存。

灵汐的识海里，破碎的过往画面越来越清晰。

她看见千年前的自己，小小的一只彩蝶，日日追随白衣仙尊，岁岁不离、步步相伴。

她看见自己蹲在青石上，小心翼翼问他能不能留自己一席之地。

她看见他一身清冷，淡淡回绝，仙途无情，不纳牵绊。

她看见漫天诛仙雷火，看见他身陷绝境、身受重伤，看见自己不顾一切，飞身挡在他身前。

最后看见的，是漫天深海浪涛里，她笑着看向他，化作漫天蝶鳞，一点点消散在漆黑风中。

那句藏了千年的遗憾，在识海里轻轻回响。

【仙尊，我等不到你的岁岁年年了。】

极致的酸涩、委屈、遗憾、绝望，瞬间淹没她空白的心神。

原来不是无牵无挂。

原来她不是凭空出现的一缕残魂。

原来她真的等过他很久、很久。

原来她真的，为他死过一次。

眼泪无声滑落，穿过她虚幻的脸颊，落为空濛雾气。

灵汐颤抖着抬眸，望着眼前神色慌张、满眼疼惜的白衣仙尊，声音哽咽破碎。

玄清心口剧痛，喉间腥甜翻涌，指尖死死攥紧，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眸。

灵汐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委屈。

玄清闭了闭眼，嗓音沙哑破碎。

灵汐鼻尖通红，泪水不断滑落，轻声追问。

一句话，字字剜心。

是他千年最大的过错，最深的亏欠，最不敢触碰的真相。

他无从辩驳，无从遮掩。

千年之前，是他辜负赤诚，冷待真心，推开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玄清身形微僵，良久，他缓缓垂眸，望着泪眼婆娑的少女，一字一句，沉重致歉。

“是我不好。”

“从前是我愚钝，是我冷漠，是我负你。”

“所有委屈、所有等待、所有痛苦，都是我欠你的。”

灵汐看着他眼底深重的愧疚与疼惜，心底的委屈骤然泛滥。

她明明什么都记不清，明明只剩零碎碎片，却偏偏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小蝶的心酸与无望。

日复一日的追随，年复一年的等待，一腔真心付诸冰冷，最后还要为他身死魂消，落得蝶散人空。

灵汐轻轻颤抖，轻声问。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这一问，问碎千年岁月，问尽半生遗憾。

玄清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口撕裂般疼痛，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尽悔恨。

“因为我愚钝。”

“我误了大道，误了光阴，误了最爱我的你。”

“我用一整个千年的孤寂，为当年的冷漠赎罪。”

远处的魔魇兽趁着两人对峙失神，再度蓄力，滔天魔气凝聚绝杀一击，狠狠朝着毫无防备的灵汐轰杀而来！

黑气滔天，杀机致命！

玄清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要以身相护。

可下一瞬，原本脆弱飘摇的少女残魂，骤然爆发出漫天璀璨的彩蝶灵光！

明明只是一缕残魂，明明虚弱不堪、随时会消散，却在这一刻，本能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千年前她以身护他。

千年后记忆初醒，她依旧本能护他。

灵汐小小的身子挡在他身前，蝶光尽数绽放，瘦弱却无比坚定。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执拗。

“不许伤他！”

绚烂蝶光撞上暴戾魔气！

一声轰然巨响，蝶光寸寸碎裂。

灵汐的身形瞬间透明大半，神魂濒临溃散，摇摇欲坠。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玄清心口骤痛，快步上前，稳稳将她虚软的身子接入怀中，手臂颤抖，抱紧她几乎透明的魂体。

他声音嘶哑，藏着极致的后怕与心疼。

“傻瓜！”

“谁让你替我挡的！”

“你只剩一缕残魂，如何承受得住这般重击！”

灵汐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眉眼微湿，却浅浅笑着。

玄清抱着她轻飘飘的身子，千年铁石心肠，彻底溃不成军。

风雪千年，孤寂千年，悔恨千年。

他守着空山、守着回忆、守着一枚冰冷玉佩熬过来的所有岁月，在这一刻，尽数值得，又尽数心酸。

他低头，轻轻贴着她虚幻的额间，声音温柔又哽咽。

话音落，他抬眸望向嘶吼扑来的魔魇兽，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湮灭。

余下的，是冰封千里的极致戾气，是逆尽天道的疯狂偏执。

他轻轻将灵汐护在怀中，抬手结印，万丈仙光冲天而起。

今日，他定取凝魂珠。

逆天改命，渡她归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