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寻

云海浩荡，长风万里。

玄清一身素白仙袍，踏云而行。

千年不出忘归台的清冷仙尊，今日第一次离开这座覆雪空山，只身奔赴三界四海。

心口贴身的蝶纹玉佩温温热热，微弱的彩光时明时暗，是那缕残魂安静沉睡着的气息。

风掠过衣袖，掀起经年未动的尘缘。

他眸光淡远，眼底却藏着千年化不开的执念。

只要能让她真正归来，纵使踏遍千山万水、耗损仙元、逆改天道，他亦无悔。

行至半途，玉佩忽然轻轻一亮。

细碎的蝶光缓缓溢出，在他身前聚拢，凝成少女半透明的虚影。

灵汐身形轻盈，似风似雾，懵懂地悬在云端。

她望着脚下绵延万里的山河云海，满眼新奇，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前尘记忆。

灵汐轻声开口。

玄清脚步微顿，垂眸望着她，素来无波的嗓音，温柔得近乎易碎。

灵汐歪了歪头，指尖轻轻穿过浮动的流云。

她的身形太过透明，风一吹便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散作漫天光点。

玄清心口一涩，目光落在她虚幻的眉眼上，字字轻柔。

灵汐似懂非懂，安静看着他。

短短一句，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玄清心上。

千年之前那一幕蝶鳞纷飞、形神俱散的画面，骤然席卷脑海。

他指尖微蜷，压下翻涌的酸涩，语气笃定无比。

灵汐听着，浅浅弯了眉眼，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她不记得过往的离别，不记得千年的等待，不记得自己曾为他燃尽一切。

她此刻所有的依赖、所有的安心，全都源于眼前这一位清冷温柔的仙尊。

两人并肩立在云端，长风漫卷，云海翻涌。

沉默片刻，灵汐又轻轻开口。

玄清目光望向远方无尽山海，声音轻得像叹息。

灵汐微微怔住。

何止孤单。

是岁岁空等，夜夜空念，是看着满山风雪，年年岁岁没有归人。

玄清垂眸看着她澄澈的双眼，低声作答。

灵汐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软暖暖的。

她下意识靠近半步，虚幻的身影贴近他的衣袖。

玄清眼底瞬间漫开千年未见的柔光。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世又一世。

从前她岁岁年年追着他说要相伴，他次次冷淡推开；如今她失了记忆、懵懂无知，却依旧本能地想要陪在他身侧。

玄清缓缓应声。

这句轻声的恳求，藏了他千年最深的恐惧。

灵汐听不懂他话里沉重的过往，只乖乖点头。

风掠过两人之间，温柔无声。

一路行至人间边界，春日正好，山下遍野繁花，桃李盛放，烟火错落。

灵汐第一次看见人间春色，眼底瞬间亮起来。

她飘在花丛上方，看着满地烂漫花海，欢喜得像个孩子。

玄清驻足花海旁，静静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眉眼柔和。

灵汐一愣。

玄清望着她，目光绵长，藏着数不尽的遗憾。

灵汐似懂非懂，小声追问。

一句话，瞬间让周遭风花都静止。

千年之前，他道心稳固，视情爱为枷锁，视她相伴为牵绊。

他辜负她的赤诚，冷淡她的温柔，漠视她的偏爱。

直到失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早已动心，早已沦陷。

只是醒悟得太晚。

玄清喉间微涩，字字沉重。

灵汐听不懂这般晦涩的怅然，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难过。

她轻轻飘到他面前，伸出虚幻的指尖，想要抚平他眉间的沉郁。

玄清抬眸，深深望着她，眼神虔诚又认真。

灵汐心口微微发烫，脸颊似有微红，羞怯地垂下眼睫。

虽是失忆后的初见心动，却与千年前的执念，分毫不差。

世间缘分最是奇妙。

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记不记得过往，她永远会偏向他，永远会满心向着他。

玄清看着她羞怯的模样，心底荒芜千年的空地，终于慢慢生出暖意。

他轻声询问。

灵汐茫然眨眼。

玄清声音低沉沙哑。

这些，是他背负千年的罪。

是他夜夜难眠的梦魇。

灵汐静静听着，轻轻摇头。

她的纯粹通透，瞬间击溃他所有的自我禁锢。

玄清抬手，指尖穿过清风，小心翼翼覆在她虚影的额间，动作轻得不敢惊扰。

灵汐仰头看他，笑得温柔纯粹。

花海春风温柔，人间烟火轻柔。

可美好片刻转瞬即逝。

忽然一阵天道罡风席卷而来，凌厉刺骨，直直扫过二人身侧。

灵汐本就虚弱的残魂骤然巨震，身形瞬间透明大半，摇摇欲坠。

她身子一晃，气息微弱。

“好像……要撑不住了。”

玄清神色骤变，立刻抬手渡出浑厚仙力，层层护住她的魂体。

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灵汐眉眼微蹙，虚弱地看着他。

玄清心口剧痛，字字坚定。

灵汐轻轻眨了眨眼，声音轻若蚊吟。

玄清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红意。

灵汐听完，安心地浅浅一笑，蝶光缓缓收拢，重新退回贴身玉佩之中，陷入沉睡。

花海风停，人间静好。

唯独白衣仙独立繁花之中，手握温热玉佩，眼底是千年未平的深情与亏欠。

他望着茫茫前路，轻声许诺，字字掷地有声。

千年蝶辞终有续，万般思念皆归期。

所有迟来的温柔，从此尽数予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