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冻住的河水,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前挪动。解雨臣已经在这间用青石和精钢打造的暗室里,守了整整三个月。2
夜袭,谁还没有睡觉,打111^⎚‸⎚^
三个月来,他没有踏出过这间屋子一步。
他的胡茬已经长成了一片青黑的短茬,覆盖了原本光洁的下颌,让他那张原本就偏白的面孔显得更加阴郁。他的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深陷下去,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只剩下空洞与疯狂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只有在对上冰棺里那张脸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不再穿那些象征权势的锦袍,只穿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衫,像是守孝,又像是某种自我放逐的仪式。他每天只做几件事:擦拭冰棺,对着冰棺说话,以及——唱戏。
没有人教过他唱戏。在他还是那个八岁孩童的时候,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台下,仰着头,看着台上的温婉水袖翻飞,珠翠摇曳。他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不懂什么"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不懂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他只知道,台上那个穿着戏服的人,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如今,他要唱给她听。
暗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四盏长明灯日夜不熄,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个孤魂野鬼。他站在冰棺前,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没有学过运气,没有练过丹田,更没有温婉那种婉转千回的唱腔。他的调子走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荒腔走板,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笨拙的凄凉。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唱到"断井颓垣"四个字时,声音突然哽住了。他猛地停了下来,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哭,是一种无声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痉挛。他伸出双手,掌心贴在冰棺的盖子上,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透过掌心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师姐……"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唱得不好,对不对?"
冰棺里的人闭着眼睛,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随时会睁开眼,对他温柔地笑一下,说一句"雨臣,你唱得很好"。
"你以前唱得比我好听多了。"解雨臣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真实的、有回应的人对话,"你唱杜丽娘,唱得全长沙的人都哭了。我那时候坐在台下,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你好看。你一抬手,一转身,那水袖甩出去……"
他忽然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起手臂,笨拙地模仿着记忆中温婉甩水袖的动作。他的手臂僵硬,动作生涩,完全没有那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反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在半空中徒劳地扑腾。
"我学不会。"他放下手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要人性命的指令,沾过无数人的血,如今却连一个最简单的戏曲手势都做不好。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而悲凉,"师姐,你再教我一次,好不好?你睁开眼,再教我一次……"
他等了很久。
冰棺里的人没有回应。
解雨臣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重新走到冰棺前,俯下身,将脸贴在冰冷的棺壁上。寒玉的冷意刺得他脸颊发痛,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仿佛能透过这层厚厚的玉石,感受到里面那张脸的温度。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不教我,我就一直唱,唱到你愿意听为止。你睡多久,我就唱多久。"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唱那支《皂罗袍》。调子越来越熟练,虽然依旧谈不上好听,但至少不再断断续续。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鸟,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歌唱。
而那口冰棺,始终沉默。
———完———
夜袭,谁还没有睡觉,打1111
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