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扫过丞相府朱红廊柱。
前厅灯火通明,文武齐聚,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堂内人声错落,皆是等候郭嘉、司马懿二人回府议事。今日边关琐事、各州文书堆积,曹操特意召众臣庭前议事,唯独缺了方才外出核查防务的两位核心谋臣。

这天寒地冻的,奉孝与仲达出去许久了,莫不是路上风雪太大,耽搁了脚程?

方才听闻城西路面积雪结冰,车马难行,耽搁片刻也是常理。奉孝先生体弱,这般风雪天外出,最是伤身。

奉孝素来通透,懂得顾惜自身,应当无事。只是今日朝堂要务繁杂,二人迟迟未归,丞相怕是要等候许久了。

无妨。奉孝体弱,仲达心思缜密,有他随行照看孤最放心。左右不过是些许琐碎政务,多等片刻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轻微的车轮碾雪声,伴着侍从的通传,两道身影踏雪而入。
郭嘉走在前面,素白长衫落了细碎雪沫,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浅浅苍白,眉眼却依旧疏朗含笑,步履轻缓。司马懿紧随身后,墨色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进门时下意识侧身半步,恰好护住了身侧身形单薄的人,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臣迟归,让丞相与诸位同僚久候,实属罪过。

风雪阻路,耽搁议事,臣请罪。

快快起身!这般风雪天气,赶路不易,何罪之有?孤知晓你们辛苦,不必多礼。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厅内短暂安静一瞬。

奉孝!看你脸色又偏白,是不是冻着了?早说这般天气不必亲自出城核查,有我们武将前去足矣!

元让多虑了。边关防务关乎大局,不敢懈怠。些许风雪,还奈何不得我。

往后风雪严寒之日,奉孝便安坐府中即可。外勤奔波自有将士,你身子孱弱,最忌劳累受寒。

多谢文若挂念,我省得。
一旁站立的程昱微微点头,接过话头,神色严谨肃穆。

近日豫州粮运稍有滞缓,边关守军御寒粮草尚未尽数送达,今日召诸位前来,正是商议整改之策。二位方才出城巡查,可有见闻?

城西积雪封堵官道,粮车通行受阻。臣已命人连夜清扫道路,明日午时之前,粮草可尽数运往边关,无需担忧延误。

仲达行事稳妥,思虑周全,此举可解边关燃眉之急。

仲达处事稳重,思虑深远,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众人议论间,郭嘉轻轻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浅淡倦意。方才车中温存缱绻尚未完全散去,周身还萦绕着那人独有的沉敛气息,哪怕立于满堂文武之间,心绪也比往日纷乱几分。
这细微的片刻失神,恰好被心细的荀彧捕捉到。

奉孝可是一路劳顿,身子不适?
郭嘉立刻回神,抬眼又是那副肆意洒脱、万事从容的模样,笑意坦荡无破绽。

并无大碍,只是些许风寒倦意,不碍事,不耽误议事。
一直沉默旁观的司马懿,目光极轻地落在郭嘉微白的脸颊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与疼惜,转瞬便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模样,无人察觉分毫。

我看定是冻累着了!奉孝你就是太过要强,什么事都想着亲力亲为!待会议完事,必须回屋好好歇息!

元让说得在理。奉孝为孤筹谋半生,殚精竭虑,往后确实该多顾惜自身。今日议事从简,议完便各自散去,让奉孝好生休养。

谨遵丞相旨意。

除却粮运一事,今日巡查所见各州防务皆无疏漏,边城军心安稳,百姓安居,无异常乱象。

如此便好,内外安稳,便是大幸。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堂内气氛愈发松弛。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依旧,厅内却是暖意融融,君臣同僚,闲谈政务,一派安稳平和。

粮草、防务皆已稳妥,今日要务便尽数敲定。待明日文书下发,各地照章执行即可。

甚好!诸位皆是孤的肱骨忠臣,劳苦功高!今日风雪苦寒,议事至此便罢,所有人尽数回府歇息。
众臣齐齐躬身应诺。
众人陆续起身告退,纷纷迈步离开前厅。夏侯惇、张辽等人边走边闲谈军务,步履坦荡利落。
人潮散去,宽敞厅堂转瞬空旷。
最后只余下主位的曹操,以及立在堂中的郭嘉、司马懿二人。
风雪声透过窗棂簌簌传入,静谧无声的大堂里,暗流再度悄然缠绕。

孤麾下,文若守内,奉孝断谋,仲达筹远,皆是天纵之才,有你们辅佐,孤无忧矣。

臣自当为丞相鞠躬尽瘁。

此生为丞相,为大魏,竭尽所能。
曹操看着眼前这一双最得力、也最默契的谋臣,眼底满是欣慰,并未察觉两人交错间,无声相融的绵长羁绊。

夜深雪寒,你们二人也早些退下歇息吧。

臣,遵令。

臣,遵令。
二人并肩躬身告退,一同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廊下灯火摇曳,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修长又紧密,落雪纷飞里,岁岁朝夕,步步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