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量

陈知非的感冒好了。头不重了，嗓子不疼了，额头也不烫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病好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坐在那里。

林未迟没来。第一天她以为他迟到了，等了一节课，他没来。老师没点名，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请假了。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他那本旧书还摊在桌上，封面破了，用透明胶粘过。她翻开课本，第一页空白，一个字看不进去。她把手伸进桌兜里，摸到那个笔记本，没有拿出来。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她看着旁边的空座位，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住在哪，不知道他家的电话，不知道他父母的联系方式。她只知道他叫林未迟，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翻书的时候拇指会先摩挲页角。她把手指咬出血，在裤子上蹭了蹭，塞进口袋里。

第三天他来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他没有抬头看她。她翻开课本，听着他那边有没有翻书的声音，什么也没有。拇指没有摩挲页角，没有翻页声。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很白，比平时白，眼睛下面有一片青灰色的暗影。她的心跳沉了一下。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攥住那颗糖纸叠成的小方块。

他咳嗽了，压着声音，像怕吵到别人。她听见了，把目光移回课本，一个字看不进去。他又咳嗽了一声。她把手伸进桌兜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那一行字还在：“他的手很暖。”她合上本子，塞了回去。

下课了，教室里热闹起来。她坐着没动，他也没动。她听见他站起来，椅子响了一声，脚步声走出去，比平时重。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咬指甲边缘的死皮，没剩多少了，牙齿落不到实处。他回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放在她桌角，热气往上飘。她没有喝，推到他那边。

“你喝。”声音很小。

林未迟低头看着那个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她桌角。她端起来也喝了一口，又推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推回来。一人一口，喝完了一杯姜茶。

他站起来把杯子拿走。过了一会儿回来，杯子又是满的，热气还在冒。她没有喝，看着他。他看了她一眼。她把杯子推过去，他接住喝了一口，推回来。她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第二杯也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桌角。

她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白的，眼下的青影没散。他又咳了一声。她伸出手，手指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手很小，手指很凉。他的额头烫的。他往后撤了一下，没有躲，是本能的。她没有缩手。他停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肩膀绷着，呼吸停了一拍。他动不了。他不知道这个感觉叫什么，只知道她手指贴着他额头，凉凉的，他不舍得动。

“别动。”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他不动了。她看了他几秒，手指贴在那里。

“你发烧了。”她说。

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自己额头上。自己的额头是凉的。她把手放回膝盖上。他低下头，把杯子拿走了。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出去。她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展平，叠成小方块，又塞回口袋。

放学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她没有叫他。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灰的，很淡，像冬天的雾。她转过去走了。

她走西门，走得很慢。到路口停下来，风吹过来头发贴到脸上，她没有拨。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她没有回头。脚步声没有停，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没有看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还是白的。她站了一会儿。

她走了，走左边。他走右边。她不知道他会走右边，他也不知道她往左走。风又吹过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耳朵白的，凉的。她摸了摸，缩回手塞进口袋。

晚上，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铅笔的灰光。“他的手很暖。”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慢慢热起来，一层一层往上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捂住了她。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白色的裂缝细细地弯成一道弧线，她看了一会儿。被子拉上来盖住脸，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压不住。

她闭上眼睛，看见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整齐。看见他帮她拧开瓶盖，帮她拨开头发，帮她倒姜茶。看见他把杯子里的水换了三次。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白的，裂缝还在。脸上还是烫的。她没有再去想为什么烫，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