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烧

陈知非感冒了，前几天嗓子就不舒服，她没在意。她从来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什么时候冷。她仅仅只是活着，像一个程序在跑，跑出bug也不知道怎么修。

周二早上醒来，天花板在转，那道白色裂缝扭来扭去像条蛇。她闭了一会儿眼，睁开，还在转。额头烫的，缩回手贴在自己脸上，也烫。家里没有体温计，也没有药，她从来不去医院。

起床、刷牙、换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左边，走得很慢，腿是软的，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到路口停下来喘一口气，绿灯亮了她没走，红灯亮了她也没走。

迟到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在上课，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低着头走到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一个字看不进去。她把头埋进胳膊里，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旁边有人翻书。拇指先摩挲页角，再翻，很轻。她认识这个声音。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校服的袖口，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旧书纸的，干燥的，泛黄的。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她没有回答。她在嘴里咬指甲边缘翘起来的死皮，咬到一小块倒刺，牙齿嵌进去撕开一道小口子。血渗出来，暗红色慢慢凝成一个小点。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咸的。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又塞回口袋。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热闹起来。她没有动，闭着眼睛。她听见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脚步声走出去。她睁开眼，看着他那本旧书还摊在桌面上，封面的透明胶带泛着哑光。她把脸埋回胳膊里。

他回来了，放了一个杯子在她桌角。白色的，陶瓷的，冒着白汽。她抬起头，蒸汽往上飘，模糊了视线。她双手捧起来，烫了一下，没松手。贴在脸上，热的。低头喝了一口，是姜茶，又辣有烫，咽下去喉咙烫了一下，咳了两声。

“慢点喝。”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她把杯子放回桌角，脸埋进胳膊里。眼睛热了，不是姜茶的热。

她一口一口地喝，凉了也喝。喝完了放桌角，他伸手拿走。过了一会儿又放回来，又变成了满的，冒着热气。来来回回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把杯子贴在胳膊上，凉的胳膊，热的杯子，凉和热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温度。

她放下杯子，从桌兜里抽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什么也没写。翻开第一页，空白。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他的手很暖。”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桌兜深处。

放学了，她站起来，头还是重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他还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她转过去，走了。

走西门，走得很慢。到路口停下来，没回头。风吹过来，头发贴到脸上，没有拨。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走左边，到楼下拿钥匙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门内，听外面的动静，什么也没有。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放下书包，坐在椅子上，掏出那张糖纸，展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额头还烫着，手放上去烫的，贴在自己脸上也烫的。闭上眼睛，看见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整齐。看见他帮她拧瓶盖，帮她拨头发，帮她倒姜茶，杯子里的水换了三次。睁开眼，天花板还是白的，裂缝还在。她把被子裹得更紧。

第二天烧退了。醒来的时候头不重了，天花板也不转了。额头不烫了，手贴上去，凉的。坐起来想起昨天的事，记得他倒了三次姜茶，记得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本子在学校，不在家里。她松了一口气。

走进教室坐下，把杯子还给他。白的，陶瓷的，洗干净了。他接过去，放进口袋。没有说谢谢，她也没说不用谢。手伸进桌兜，摸到那个笔记本，翻开，那一页还在。“他的手很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写过。合上，塞回桌兜最深处。没有撕。

他翻开课本，拇指先摩挲页角，再翻。很轻。她听见了。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咬指甲边缘翘起来的死皮，没有出血。她把手指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是蔫的。风扇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