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值日

座位表是开学第三天贴出来的。陈知非看了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旁边——林未迟。她不知道林未迟是谁，不知道坐她后面的人叫什么，不知道坐她前面的人叫什么。她把座位表贴回墙上，走了。下午换座位，她搬着书走到新位置坐下，把书放进抽屉，没有看旁边。林未迟搬着书走过来坐下，把书放进抽屉，没有看她。他们坐在一起，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他们不说话。

第一天，陈知非不知道林未迟长什么样。林未迟只看见她的侧脸，很白，白得透明，像纸。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他看了几秒，移开了。

第二天，林未迟带了一本旧书，封面破了，书脊裂开。他把书放在桌角，翻开，看了看折角。陈知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咬起了指甲。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折角。她不知道林未迟在看她。

第三天，陈知非的笔滚到地上，滚到林未迟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桌上。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她看着那支笔，是她的，一块钱一支，笔杆透明，能看到里面的墨水还剩一点。她把笔放回笔袋里。他低头看书。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

第四天，班主任宣布值日表。陈知非，林未迟，星期三。他们没有对视。她没有看他，他没有看她。他们只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星期三放学，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陈知非留下来，坐在座位上，等人走完，等教室空，等可以开始扫地。她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林未迟也坐着没动，也在等人走完，等教室空，等可以开始干活。最后一个人走了。陈知非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扫帚。林未迟站起来走到角落拿起拖把。她扫地，他拖地。她扫左边，他拖右边。她扫到他脚边，他让开。他拖到她脚边，她让开。他们没有交流一句话。

陈知非扫到最后一排林未迟坐的位置，桌脚旁边有一张糖纸，透明的，橘子味的。她捡起来看了两秒，不是她扔的，她不吃糖。她把糖纸放进口袋里，不是想留着，是不知道该扔哪。垃圾桶在门口，她还没扫到门口。她把糖纸塞进口袋深处，继续扫地。林未迟拖到讲台边，拖把太湿了，水溅出来，溅到她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白的，湿了一块。她没有看林未迟。他把拖把拿开，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鞋。她退了一步。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也剪得整齐。他把她的鞋擦干净了。她看着鞋，白了一块，湿了一块。他站起来去洗拖把。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鞋，站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看。

林未迟洗好拖把回来，陈知非已经开始扫第二遍了。扫到他脚边，他又让开。她扫完，把垃圾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把扫帚放回角落，拿起抹布擦黑板。她够不到最上面，踮脚够不到，再踮还是够不到。正准备搬椅子，他从她身后伸手拿走了抹布。她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最上面擦干净了。他把抹布还给她，转身去倒拖把桶的水。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抹布，看着黑板。最上面的字没了。她不知道那行字写了什么。她只记得，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她把抹布放回角落，拿起书包走了。没有等陈知非。也没有再回头

她走西门。他也走西门。她走得很慢，他走得更慢。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白的，有一块干了，有一块还是湿的。她把脚趾蜷了一下，鞋面上起了一道褶。不知道为什么要蜷，就仅仅只是蜷。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风吹头发到脸上，没拨。他看了几秒，转回去走了。她的头发又被吹到脸上，这次她自己拨了，别到耳后，耳朵白的，白得透明。她摸了摸耳朵，凉的，手指缩回来塞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一张糖纸，透明的，橘子味的。她把它拿出来看了几秒，展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深处。不知道为什么叠，只是叠。

她走了，走左边。他也走左边。她不知道他往左走，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往左。两个人都没回头看。

左边是同一座桥。桥下有水，流得慢，不怎么响，但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