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座位

九月的教室，风扇吱吱转，窗外的蝉一阵一阵的，叫两声又停，像忘了词，又想起来。陈知非坐倒数第二排靠窗，脚边放着书包，课本立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她没写名字。她的课本从来不写名字，不需要，没人会借她的书看，没人翻她的东西。她像教室里一把椅子，一把扫帚，一张空桌子，虽然在，但不被注意。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有的剪过了，露出粉色肉。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右手手腕上有一块凸起的骨头，歪的，小时候摔的，没人带她去看。她摸了摸那块骨头，把手缩回桌子底下，桌子底下暗的，安全的，没人看。

林未迟走进教室的时候，风扇还在转，蝉还在叫。他谁也没看，走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书包放桌上，掏出一本旧书，封面破了用透明胶粘过，胶带发黄。他翻开书，不看内容，看折角，有一个折得很深，纸快断了。他用手抚平又折回去又抚平，他永远不觉得无聊，有人在折角的地方停过。合上书放桌角，抬起头，看见了她的后脑勺。头发很黑很长，散着垂在椅背上，风扇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移开目光，不是故意看，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移开。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她从来不回头。她的世界里没有“后面”。

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翻开课本开始讲课。陈知非没听，听了就忘，声音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窗外一棵老槐树，叶子晒得发蔫。她低头看手指又抬头看窗外，再低头咬指甲，咬出血。她把手指拿出来看指甲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留下淡红色印，用手盖住。

下课铃响了，老师走了，教室里热闹起来。陈知非没动，她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叶子还是蔫的。过了一会儿合上课本放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她从不课后停留，没有要等的人，没有要做的事。

“你的笔掉了。”

声音从后面传来，轻的，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她低头看，地上有一支黑色水性笔，不过不是她的。她用那种一块钱一支的，笔杆透明，看得到墨水还剩多少。

“不是我的。”声音很小。“哦。”他说。她把笔捡起来放在他桌上，看见他的手，大的，手指长骨节突出指甲整齐。没看他的脸，转过身走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一个人捡了笔，一个人说不是我的，就是这样。

放学后陈知非走西门，很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快。到校门口停下来，脚自己停的。她低头看自己的鞋，白的没泥，今天没踩水坑。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林未迟也走？！西门，不是故意，东门人多。他走得很慢。到校门口看见她低着头站在那儿，像一棵被忘浇水的植物。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不是他停的是脚自己停的，不知道为什么停。回头看了一眼，她低头站着，风吹头发到脸上没拨。看了几秒转回去走了。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他不知道她不知道。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人低着头。风吹过来，头发又贴到脸上，这次她拨了，别到耳后露出耳朵，白得透明。她摸了摸耳朵，很凉，手指缩回来塞进口袋。

她走了，走向了左边。他也走左边。她不知道他往左走，他也没注意到自己往左。两个人都没回头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