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裹挟着夏末独有的燥热,吹过宿舍楼外一排香樟树,细碎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落日余晖斜斜泼在柏油路面,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沈知岁抱着刚从打印店取回来的厚厚一叠资料,脚步放得很慢。纸张边缘被晚风掀起小小的边角,蹭过她的手腕,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打印机余温。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篮球场的方向,那里聚着不少打球的男生,呼喊声与篮球砸在地面沉闷的砰砰声遥遥飘过来。视线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了一圈,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文件袋,沈知岁轻轻垂下眼帘。
前几天她兴致勃勃规划好城郊那条环山徒步路线,查好了公交班次,存好了沿途风景的照片,斟酌许久才编辑好消息发给陆则衍。文字来回删改了好几次,连语气都尽量放得轻松,生怕给他造成一丝压力。
她满心期待等了整整一天。
等来的只有一句简短回复,他说周末要帮林微整理竞赛申报材料,抽不出空余时间。
没有歉意,没有商量,也没有问她要不要改一个日子。
那一刻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沈知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本揣在胸腔里滚烫的欢喜,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不是不懂,竞赛的事情确实要紧,她没有道理无理取闹拦着他帮忙。可心里那点委屈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像被细针扎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路边有一对情侣并肩慢慢走过,男生单手拎着女生沉甸甸的帆布包,另一只手自然牵住对方,女生侧过头说着什么,眉眼弯起来笑得轻快。
沈知岁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脚下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孤零零一道,没有另一道影子和它挨在一起。
回到宿舍的时候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室友说笑打闹的声音,空调冷风从门缝涌出来,驱散了外面一身热气。
“知岁回来啦?论文资料打印好了?”上铺探下来一个脑袋,随口跟她搭话。
“嗯,拿回来了。”沈知岁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轻轻把门合上,把喧闹隔在身后。
她将资料放在书桌一角,拉出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和陆则衍的聊天对话框。置顶位置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他那条回复,时间已经过去两天。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那条山路沿途会开很多小野花,山顶可以看见整片城市日落;想说自己提前查了天气预报,周末天气格外晴朗;想说她只是很想,有一次能和他单独出去走走。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又全部删掉。
反复好几次,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已经有了安排。她再开口,反倒像是不懂事,非要纠缠着他分出时间陪自己。
沈知岁锁上手机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窗外霞光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慢慢转为灰蓝,房间里光线暗了不少。
手肘撑住桌面,她将脸颊贴在微凉的胳膊上,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教学楼亮起的零星灯火。
从确认关系到现在,时间悄悄溜走这么久。外人看来,陆则衍待她温和有礼,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有沈知岁自己清楚,这份温柔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她始终没办法真正触碰到他内心深处。
他会记得节日送上礼物,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叮嘱多喝热水,消息有空就回复,从来不会和她发生争执。可主动奔赴这件事,永远都是她在往前迈步。
她约他去食堂吃饭,约他去图书馆自习,约他出门散步。
他很少主动提起,要不要一起做点什么。
就连偶尔的陪伴,也更像是出于责任,一份礼貌到位的回馈。
“咚咚。”敲门声响起。
“知岁,一起下楼买冰奶茶吗?”室友在门外喊她。
沈知岁抬起头,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眼眶,起身走过去拉开门:“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整理,你们去吧。”
室友也没有多劝,点点头结伴离开。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沈知岁打开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喉咙干涩的感觉稍稍缓解。她翻开厚厚的资料,试图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可视线落在书页上,脑子却乱糟糟的,一行字来回读了两三遍,完全记不住内容。
手机安静躺在桌边,没有震动,也没有亮起。
她忍不住时不时余光瞟过去,心底还藏着一丝微弱期盼,或许他忙完之后,会发来一条消息问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校园。楼下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晕一圈圈铺开。
沈知岁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书页。她点开相册,翻出之前保存好的徒步路线照片,一张张慢慢划过。照片里青山连绵,草木葱茏,明明看着生机勃勃,此刻却衬得她满心落寞。
她点开输入框,迟疑许久,最后只打出一句极轻的话。
【那你忙完之后,记得早点休息。】
犹豫了足足好几分钟,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还是收回,一字一字全部删除。
不必发了。
说了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客套。
沈知岁把手机放到抽屉深处,不想再任由自己盯着屏幕无谓等待。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晚风推开半扇窗户吹进来,拂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远处操场传来零星晚归学生的说笑声。
偌大校园灯火万千,她却无端生出一种孤身一人的错觉。
她其实没有奢求太多,只是想要一份对等在意。
不用轰轰烈烈,只要他偶尔,也能主动想起她一次。
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指针慢慢挪向九点。
抽屉里的手机屏幕,自始至终,没有亮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