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人偏待

入夏的风越来越燥热，彻底褪去了春日最后一点温柔。

校园里的香樟树叶长得浓密厚重，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毒辣的日光，在地面投下连片的阴凉。风一吹，满树叶片沙沙作响，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气息，席卷整座校园。

大二的课业进度愈发紧凑，大大小小的结课作业、报告、随堂测验接踵而至，压得所有学生喘不过气。

沈知岁的课程论文终于打磨完毕，反复修改、查重、调整格式，熬了好几个夜晚，才算彻底定稿提交。

卸下一桩重担，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

可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闷，却半点没有消散。

自从图书馆那次撞见陆则衍和林微相谈甚欢之后，沈知岁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照常上课、自习、生活，和陆则衍相处也依旧温和得体。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那道无形的隔阂，变得越来越厚。

她不再刻意黏着他，不再事事主动分享，不再绞尽脑汁找话题维系聊天。

她试着放慢自己奔赴的脚步，试着把重心放回自己的生活。

可越是冷静旁观，就越是看得透彻。

陆则衍的温柔，是众生平等的礼貌。

唯独没有一份，独属于她的偏爱。

这周院系组织了一场小型学业交流会，面向大二全体学生，自愿参加，会有学长学姐分享保研、竞赛、科研的经验。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报名参与，沈知岁闲来无事，也跟着报了名。

交流会定在傍晚六点，教学楼最大的阶梯教室。

傍晚五点半，沈知岁收拾好书本，提前前往会场。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的人，人声嘈杂，桌椅挪动的声响、同学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随意找了靠中间的空位坐下，刚坐稳，就看见门口走进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陆则衍和林微并肩走在一起，身后跟着另外两个小组的同学。

几个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刚刚完成的实验报告，语气轻松，氛围融洽。

陆则衍走在最侧边，身姿挺拔，眉眼舒展。

和旁人相处时那种松弛自然的状态，再次毫无保留地落在沈知岁眼里。

他们应该是刚从实验室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试剂的浅淡味道。

林微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纸质资料，侧身凑近陆则衍，低声说着什么，眉眼带着笑意。

距离不远，姿态坦荡，只是寻常同学相处的模样。

可沈知岁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闷。

一行人随意选了靠前的位置坐下，刚好在沈知岁斜前方几排。

视线抬抬落落，总能不经意间看到陆则衍的背影。

交流会准时开始，学长学姐依次上台分享经验。

话筒传出清晰的声音，讲着枯燥却实用的学业规划、竞赛技巧。

周围所有人都专注听讲，低头记录笔记。

只有沈知岁，笔尖落在笔记本上，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她看着陆则衍认真听讲的模样，看着他低头快速记录重点的侧脸，看着他偶尔侧头，和身侧的林微低声探讨几句知识点。

每一次交流，都自然又默契。

他们是同专业、同小组、同频优秀的人。

有聊不完的专业话题，有共通的学业目标，有旁人插不进来的默契。

而她和陆则衍，看似相伴四年，终究是两个不同赛道的人。

她不懂他繁杂的实验公式，听不懂他专业的科研术语，参与不了他忙碌的实验室生活。

从前她总以为，喜欢可以抵消所有差距，陪伴可以填补所有隔阂。

可慢慢长大，慢慢清醒才明白。

三观同频、话题契合、步调一致的并肩，远比单方面的奔赴，要长久太多。

整场交流会两个小时，沈知岁大半的时间都在走神。

思绪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细碎委屈。

交流会结束，天色彻底黑透。

阶梯教室的灯光次第亮起，同学们收拾书本，陆续散场。

前方的几人依旧没有分开，围在一起复盘刚刚学长分享的科研经验，讨论接下来的竞赛报名。

“这个竞赛含金量很高，我们小组刚好四个人，可以组队报名试试。”林微的声音清亮利落。

陆则衍微微点头，语气认真：“可以，时间来得及，我们可以抽空准备。”

几人一拍即合，当场敲定了组队参赛的事情，又简单分工了各自负责的板块。

全程默契十足，无需多言。

沈知岁抱着笔记本，安静坐在原位，等前方人群散开，才缓缓起身。

她刻意放慢脚步，走在最后。

走出教学楼，夜晚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沉闷的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交流会结束了，你回去了吗？路上注意安全。】

依旧是熟悉的、标准式的关心，礼貌周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换做从前，沈知岁会因为这一句关心开心很久。

可现在，她只觉得心底一片荒芜。

他知道提醒她路上安全，知道关心她的日常。

却从来不会问她刚刚交流会听得怎么样，有没有收获，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他记得所有该关心的细节，却从来不会发自内心的在意她的情绪。

沈知岁低头打字，语气平淡无波。

“准备回宿舍了，你呢？”

几乎是瞬间，对面回复。

【我们小组刚敲定竞赛组队的事，还要去办公室和导师对接一下，晚点回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清晰道出他的安排。

他的课余时间、精力、规划，全部优先给了学业、科研、小组任务。

而她，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永远是他忙完所有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抽空顾及的存在。

“好，那你忙，不用着急。”

沈知岁发送完消息，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校园小道上。

晚风滚烫，吹得人脸颊发热，心底却一片冰凉。

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铺开暖黄的光晕，照亮一路树影斑驳。

沿途随处可见牵手散步的情侣。

男生会下意识把女生护在路内侧，会低头温柔说笑，会主动牵着对方的手不肯松开。

那些自然而然的偏爱、主动、舍不得分开的眷恋，是沈知岁从未在陆则衍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她想起高中那三年，自己无数个日夜的默默付出。

清晨擦拭的窗台，雨天擦净的车座，每场考试的橘子硬糖，看台之上遥遥的陪伴。

她倾尽自己全部的温柔，只想给这个清冷少年一点甜。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真诚、足够坚持，总能焐热他的心。

她以为答应告白、相伴同行，就是故事的开端。

却没想到，这只是她一个人漫长的、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他接受她所有的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偏爱。

却从来不会，同等的回馈她半分真心。

走到操场旁的长椅边，沈知岁实在觉得心口憋闷，停下脚步坐下。

空旷的操场晚风肆虐，塑胶跑道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

四下安静，偶尔有晚跑的同学匆匆路过。

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颗揣了很久的橘子硬糖。

橘色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和她执念了数年的模样一模一样。

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糖纸，心底五味杂陈。

曾经，这颗糖是她全部的期许与温柔。

是她跨越人海，奔赴数年的底气。

她以为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专属羁绊。

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

他不爱橘子糖，不爱她的主动，不爱她小心翼翼的奔赴。

他只是不拒绝，只是礼貌接纳，只是习惯了她的付出。

剥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

熟悉的清甜滋味漫满舌尖，甜意依旧，可入口之后，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这么多年的喜欢，这么多年的自我感动，这么多年的单方面维系。

像一场盛大又荒唐的梦。

梦里她岁岁予甜，年年奔赴。

梦醒只剩她一人，独自吞咽所有苦涩。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兜里，再也没有亮起。

他忙着和组员对接工作，忙着规划学业竞赛，忙着自己的前程与生活。

完全无暇顾及，独自留在原地、满心落寞的她。

沈知岁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夜色。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

陆则衍这一生，待人温和、处事周全、温柔有礼。

他对全世界都很好。

唯独，不会对她偏心。

他的温柔普度众生，唯独漏掉了她想要的专属偏爱。

别人的恋爱，是双向奔赴，是彼此惦记，是双向成长。

而她的恋爱，是她一个人的坚持，一个人的自愈，一个人的岁岁孤单。

长椅微凉，晚风燥热。

糖果的甜慢慢消散，只剩下心底化不开的苦。

她静静坐了很久，直到夜色越来越深，校园的人流越来越少，才缓缓起身。

脚步缓慢，背影单薄，一步一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依旧没有闹，没有吵，没有质问。

只是心底那点残存的、想要等到他爱上自己的奢望，又悄悄淡了一大片。

原来不是时间不够久。

是从始至终，他的心里，从来没有为她留过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无人偏待的岁岁，岁岁年年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