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迟来的晚安

春游结束之后，一连好几天，日子又回归校园一成不变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自习，食堂吃饭。

湿地公园那些盛放的花海，仿佛一场短暂而热闹的梦。

照片还保存在手机相册里，一张张，看着郎才女貌，无可挑剔。

可只有沈知岁心里记得那天回程路口，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没有挽留，没有多聊，没有主动提出送她回宿舍。

礼貌到位，仅此而已。

周二这一天，课程排得很满。

从上午八点一直到傍晚，连午休的时间都被压缩得很短。

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蒙上一层灰蓝。

天边晚霞薄薄散开，教学楼走廊的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沈知岁抱着厚厚的课本，浑身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专业课作业堆积如山，还有一篇下周就要上交的课程论文，压得人心头发闷。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钻进袖口。

她掏出手机，习惯性点开和陆则衍的对话框。

界面依旧安静。

这一整天，陆则衍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问她上课累不累，没有问她晚饭打算吃什么，什么都没有。

沈知岁站在路灯底下，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摩挲。

春游过后，她刻意试着收敛自己的主动。

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遇到什么细碎小事就迫不及待分享过去。

她想看看，如果自己慢下来，这份感情会变成什么模样。

于是一整天，她没有给他发过半句话。

街道上人来人往，下课的学生成群结队，欢声笑语不断。

不少情侣并肩走在路灯之下，男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生肩上，低声说笑打闹。

沈知岁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宿舍走。

肚子空空，心里也空空落落。

路过超市，她走进去买了一份简易的便当，还有一袋橘子硬糖。

明明心底已经清楚那只是一场误会，可手指还是下意识拿了它。

好像已经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很难轻易戒掉。

回到宿舍，室友有的去社团活动，有的外出吃饭，屋子里安安静静。

她把便当放在桌上，拆开包装慢慢吃着。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宿舍楼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桌上摊开课本与论文资料，文档空白一片，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身心双重的疲惫席卷上来。

她时不时点亮手机屏幕，对话框依旧毫无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淌，晚上九点，九点半，十点。

夜色越来越沉。

外面走廊的喧闹慢慢褪去，宿舍区渐渐安静。

便当早就吃完了，饭盒被放到桌边。

那袋新买的橘子硬糖搁在桌面，橘色糖纸在台灯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沈知岁趴在书桌之上，眼皮沉沉的。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念头不断盘旋。

如果我一直不找他。

他会不会，就一整晚，都不会来找我。

这个猜想，让她心口微微发堵。

明明是正在交往的恋人，却要靠着这样的方式试探对方的心意。

已经夜里十点半。

手机屏幕终于微微震动。

消息弹出来，是陆则衍。

【刚结束小组讨论会，才忙完。】

简简单单一句陈述，交代自己忙碌的缘由。

没有“今天过得怎么样”，没有“有没有想我”，没有半分亲昵的问话。

沈知岁盯着那行文字看了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

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几乎就要顺着指尖打出去。

她很想问他。

你一整天，就完全没有片刻，想起过我吗。

可话到边缘，又被她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质问的话一旦说出口，就显得她不懂事，太过矫情。

旁人都会说，陆则衍只是学业忙碌，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和别的女生暧昧，没有冷暴力，没有吵架。

他只是，不会把她放在优先的位置。

沈知岁缓缓敲出回复。

“辛苦了，讨论会很难吗。”

她还是选择体谅，选择温柔，不去抛出那些尖锐的疑问。

消息发送出去。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隔了几分钟，屏幕再次亮起。

【还好，只是要核对的数据比较多。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他记得她要交课程论文这件事。

还记得关心她的学业，这份细心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只是这份关心，永远慢半拍。

要等到他忙完自己全部的事情之后，才会轮到她。

沈知岁回他：“还没怎么动笔，有点头疼。”

两个人就论文、课业来回聊了几句。

对话平淡克制，像普通朋友之间的交谈，少了恋人该有的滚烫暖意。

聊到十一点，宿舍快要到熄灯断电的时间。

室友陆续回来，屋子里响起洗漱的水声。

陆则衍发来消息。

“不早了，早点休息。”

停顿片刻，又补上两个字。

【晚安。】

迟来的晚安，在接近十一点的深夜抵达。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很常见的模式。

白天各自沉寂，等到一天所有事情落幕，才换来几句简短交谈，一句客套的晚安。

沈知岁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她也回过去：“晚安。”

对话框到此终结。

没有多余的拉扯，没有恋人间依依不舍的闲聊。

她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台灯暖光柔柔洒落桌面，那袋橘子硬糖安安静静躺在一角。

她伸手拆开袋子，倒出一颗放在手心。

剥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

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

甜味是真实的，可心底的荒芜，怎么也填不满。

她想起高中无数个傍晚，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满心都是滚烫的憧憬。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一切苦难都会消散。

可真的走到一起之后才慢慢懂得。

得到那个人，不等于得到偏爱。

他可以给你陪伴，礼貌，细心，周全。

却未必，会给你那份心甘情愿的主动惦记。

熄灯的提示广播在宿舍楼里缓缓响起。

灯光陆续熄灭，周遭陷入昏暗。

沈知岁躺到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蚊帐顶。

耳边是室友浅浅均匀的呼吸声。

深夜格外适合放大所有藏起来的情绪。

那些她不敢对任何人诉说的失落，在四下无人的黑夜里，全部悄悄浮上来。

她一遍一遍宽慰自己。

至少他没有伤害她。

至少他愿意留在她身边。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日久终会生情。

可心底另外一个小小的声音，却在悄悄反问她。

难道真正的喜欢，是需要这样长久等待，慢慢熬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