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橘子糖的谎言

冬日过去，初春悄悄降临校园。

树枝冒出浅浅的嫩芽，风里褪去寒意，带着一点淡淡的花草香气。

沈知岁依旧保持着高中延续下来的习惯。

不管是背包，外套口袋，还是书桌抽屉。

橘子硬糖永远不会断。

和陆则衍走在一起的时候，她会随手摸出一颗，递到他面前。

陆则衍从来不会拒绝。

指尖接过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

淡淡的橘子甜味在舌尖散开。

每一次看见他吃下糖果，沈知岁心里就会涌上满满的满足。

高中三年的记忆翻涌上来。

那时候她只能远远看着他吃糖，连递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她可以堂堂正正把糖送到他手上。

她总觉得，这颗橘子糖，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暗号。

是只有他们才懂的羁绊。

课间散步，食堂吃饭，傍晚绕着校园湖边闲逛。

只要身边有他，她的包里永远揣着这份甜。

身边的朋友也都知道这件小事。

苏晚有时候打趣她。

“你简直把橘子糖刻进生活里了，走到哪带到哪。”

沈知岁抿着唇笑，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在等她的陆则衍，声音压得很轻。

“他只吃这个口味啊。”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简单的温柔。”

在她心底，这是一件坚定不移的事。

高一的大课间，她亲耳听见他说，只吃橘子硬糖。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话。

时间一晃，到了大二。

社团联合举办的联谊晚会，热闹地设在学校大活动室。

房间里灯火明亮，几十名学生围坐成好几圈。

桌上摆满零食饮料，各色糖果装在大大的透明袋子里。

嬉笑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知岁挨着陆则衍坐下，手肘轻轻靠在他胳膊边。

空气中飘着零食甜腻的气息。

有人拎起那一大袋混合水果硬糖，随手往周围分发。

塑料袋哗啦作响，五颜六色的糖块滚出来。

男生坐在陆则衍斜对面，抓了一把糖递过来。

“陆则衍，来颗糖，解解闷。”

沈知岁下意识顿了顿。

心里笃定，他会像从前那样，委婉推辞掉别的口味。

她手已经悄悄探进自己的口袋，准备随时拿出熟悉的橘子硬糖。

可下一秒。

陆则衍抬手接下那捧糖果。

手指在五颜六色的糖堆里随意翻拣。

没有寻找橘色糖纸。

直接挑了一颗紫色包装的葡萄味硬糖。

指尖撕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

整套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丝毫不习惯。

那一瞬间，沈知岁浑身微微一僵。

呼吸好像顿住半拍。

目光牢牢落在他的侧脸上。

活动室的喧闹还在耳边持续，说笑、起哄、碰饮料的声音源源不断。

可她耳朵里，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心底某个固守了三年的角落，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怎么会。

他不是只吃橘子糖吗。

整场联谊晚会余下的时间，沈知岁都有些心神不宁。

脸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配合身边人的说笑。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晚会散场，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夜晚的风微凉，吹起路边树梢新长出来的嫩叶。

两人并肩慢慢走回宿舍区。

路上行人渐渐稀少。

犹豫再三，沈知岁还是压着心底的不安，轻声开口发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高中，不是只吃橘子硬糖吗。”

“刚刚联谊，怎么吃了葡萄味的。”

陆则衍脚步微微停顿，侧过头看向她。

夜色路灯柔和的光落在他眉眼。

他神色平淡，没有慌乱，也没有躲闪。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有只吃橘子味。”

“那时候只是懒得换口味，随便吃而已。”

简简单单一句话。

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沈知岁心上。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专属喜好。

没有独独偏爱橘子的甜味。

高中那一句随口的回答，被她认认真真记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清晨黄昏，无数个日夜。

她坚持只准备橘子硬糖，默默给他课桌放糖，书包永远塞满这一种味道。

那些小心翼翼的付出，那些藏在糖果里的少女心事。

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不是非橘子糖不可。

只是一直有人，固执地，只给他这一种甜。

而他，坦然收下，从不拒绝。

沈知岁攥紧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泛白。

喉咙堵得发涩，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晚风拂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起头，努力把眼底涌上来的水汽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闹脾气。

不能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过就是一颗糖而已。

她在心里反复劝说自己。

就算不是独有的偏爱又怎么样。

现在陪在他身边的人，终究是自己。

四年漫长相伴，日久总会生情。

总有一天，礼貌会变成真心。

她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把所有翻涌上来的委屈全部压下去。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只喜欢橘子的味道。”

她错开他的视线，望向道路两旁摇晃的树影。

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陆则衍也没有察觉到她心底的波澜。

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夜色绵长，两个人并肩走着。

距离很近，心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口袋里还剩下好几颗橘子硬糖，硬硬的糖块硌着掌心。

那是她坚守了三年的执念。

如今，这份执念，悄无声息碎了一小块。

回到女生宿舍楼下。

陆则衍照常叮嘱她早点休息，注意夜里温差。

温柔依旧，礼数周全。

沈知岁点点头，低声回应，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

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床位。

室友还在楼下洗漱，宿舍安安静静。

她坐到椅子上，慢慢把手伸进口袋。

把那几颗橘子硬糖全部倒在桌面。

橘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一颗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过往的片段一幕幕在脑海回放。

清晨擦干净的窗台，雨天车棚擦过的车座。

考试之后课桌角匿名的糖果，看台台阶远远的陪伴。

无数个沉默付出的日夜，全部依托于一场误会。

可就算知晓真相，她依旧舍不得放下。

她舍不得这三年的自己，更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沈知岁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糖果光滑的糖纸。

心底那道裂痕，她又一次，亲手，悄悄粘合起来。

只是粘合过后，缝隙依旧残留在心底深处。

不知道在哪一个将来，会再一次轰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