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市一中。4
写的好好
开学第二周,第一次月考红榜张贴在教学楼大厅。
正午十二点,放学铃声轰然响起。
潮水般的学生涌出教室,喧闹填满整条走廊。人声、脚步声、讨论分数的喧哗混杂在一起,闷热又鲜活。
大厅墙壁上,大红榜单赫然醒目。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
榜首第一行,工整印着三个字——陆则衍。
断层第一,遥遥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人群里响起细碎议论。
“陆神又是第一,太稳了。”
“成绩好就算了,长得还那么好看。”
“就是性子太冷,几乎不和人说话。”
沈知岁站在人群外围。
她个子娇小,只能隔着攒动的肩膀缝隙,望向榜单旁边的少年。
少年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袋,另一只手自然垂落。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榜单之上。
玻璃窗斜斜切进正午的阳光,镀在他的侧脸。高挺鼻梁,利落的下颌线条,轮廓清浅冷淡。
看完排名,陆则衍没有停留,转身穿过人群向外走。
自始至终,不曾留意周遭任何人。
沈知岁下意识抬步,悄悄跟了上去。
距离保持三米开外,不远,也绝不靠近打扰。
中午校园到处都是结伴去食堂的同学,三三两两说笑打闹。
整条路上,只有陆则衍孤身独行。
也只有沈知岁,安静尾随在他身后。
走到食堂岔路口,陆则衍没有走向食堂大门,拐向校外的小巷便利店。
沈知岁立刻停下脚步,躲在梧桐树荫底下等候。
她远远望着他走进便利店。
看着他站在零食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糖果。
最后伸手,取下一包橘子味硬糖。
付款,转身走出店铺。
等他身影重新走进校园小路,沈知岁才快步走进便利店。
收银台货架上,同款橘子硬糖只剩下两包。
她伸手,全部拿了下来。
收银阿姨一边扫码,笑着随口打趣。
“小姑娘,最近好多学生买这款橘子糖。”
沈知岁低头,指尖捏着糖袋的包装。
声音轻轻的。
“嗯,我喜欢。”
不是她喜欢。
是他在吃。
从这一天开始。
沈知岁书包的侧袋里,永远常备橘子硬糖。
两三颗,日日更新,从不间断。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二十分钟大课间。
大半同学跑出去做操、在走廊嬉闹。教室里余下寥寥数人。
陆则衍坐在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单人座位。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贴纸,没有乱涂乱画。书本整齐码放,笔按照长短依次排开。
他没有出去,垂着头,安安静静刷习题。
同桌男生凑过来,跟他对答案,随口闲聊。
“我看你口袋总是鼓鼓囊囊,天天都揣橘子硬糖?”
笔尖没有停顿,陆则衍淡淡吐出两个字。
“解腻。”
“很爱吃甜的?”
“不爱。”
他语速平平。
“只吃这个。”
这句话,被坐在前三排、悄悄回头的沈知岁完完整整听进耳朵。
握笔的手指,悄悄收紧。
原来并非贪恋甜味。
只是唯独愿意接受这一种。
往后的三年高中时光,沈知岁藏起了无数无人知晓的细碎付出。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她提早抵达教室。
五点五十分,路过陆则衍的窗边座位。
拿起纸巾,默默把落了薄灰的窗台擦拭干净。
他做题偏爱明亮光线,灰尘反光会晃眼睛。
陆则衍准时踏入教室。
他永远不会知道,每一日清爽透亮的窗台,是有人提前十分钟,悄悄为他打理妥当。
体育课自由活动,操场上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身影。
陆则衍习惯坐到看台最高一层,独自背书刷题。
沈知岁便坐在下一层台阶。
隔着数级阶梯,不靠近,不搭话。
就安安静静,远远陪着。
遇上雨天,他骑车上学。
等他锁好自行车离开车棚,沈知岁就拿出随身带的干抹布,悄悄跑过去,擦干净座椅上的雨水。
每一次大考结束。
月考,期中,期末。
一张没有署名的橘子硬糖,会静静出现在陆则衍的课桌角。
三年,场场考试,从未缺席。
班里同学只看得见表象:沈知岁好像总在望向陆则衍,满心都是这个少年。
没有人看见背后日复一日的坚持。
没有人看见这份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半分的偏爱。
闺蜜苏晚不止一次拉住她,眉头紧锁,满心心疼。
“岁岁,你到底在图什么。”
“他一心读书,不谈恋爱,眼里根本看不到旁人。你这样默默付出三年,他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知晓。”
窗外梧桐叶随风轻轻晃动。
沈知岁目光遥遥望向操场的方向,声音很轻。
“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性子太冷清了,我想给他一点甜。”
苏晚眼眶有点发酸。
“那你呢?你自己不会觉得苦吗?”
沈知岁沉默许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十七岁的少女,尚且不觉得辛苦。
她心底固执地相信。
只要源源不断送去温柔与甜,总有一天,这座冰冷的冰山,会为自己融化。
她把全部的勇敢、热忱与执念,全部寄托在这个念头之上。
高三六月,高考落幕。
全城解禁烟花。
夜色降临,江边、老街、居民楼,一簇簇烟花接连在夜幕炸开,流光漫天。
班级聚餐结束,同学们喧闹着不肯散去。
陆则衍提前告辞,独自走回老巷的家。
沈知岁追了出来。
她口袋揣着满满一罐橘子硬糖,是攒下三个月的分量。
老旧巷弄路灯昏黄,树影在墙面上摇晃斑驳。
巷尾,沈知岁快步上前,拦在了少年身前。
整整三年的尾随,整整三年的缄默。
此刻,她不再躲藏。
陆则衍脚步停下,垂眸看向拦路的女孩:“有事?”
语调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沈知岁胸腔剧烈起伏,手心浸满薄汗,糖罐被攥得微微发烫。
她抬眼,直直望向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陆则衍,我喜欢你。”
“从高一九月,直到现在高考结束,整整三年。”
“我从来没有打扰你的学习,只是认认真真,很认真地喜欢你。”
头顶烟花轰然绽放,一瞬光亮,映亮她泛红的眼尾。
“我想要陪在你身边。”
“往后你的甜,全部由我来给。”
巷子里静悄悄的。
陆则衍凝望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知岁心跳几乎窒息,快要撑不住这份对峙。
终于,他薄唇轻启,落下一个字。
“好。”
烟花在夜空层层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