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夜风萧瑟,烟火余烬散入沉沉夜幕。
三道青火落尽,意味着云衍宗的传唤已落至极致,再多拖延,便是公然悖逆宗门规矩。
沈清砚立在原地,白衣清孤,眉目沉静如深水。
陆惊尘看着他那副万事皆扛于己的模样,心底说不清是烦是涩。
世人都以为沈清砚身居高位、手握荣光,逍遥坦荡。只有陆惊尘看得明白——这人身上的枷锁,比谁都重,身侧的牢笼,比谁都密。
“走吧。”陆惊尘偏头漫声道,“别为我耽误你的宗门大事,免得回头你们那群长老又指着你脊梁骨骂你通邪徇私。”
语气听似淡漠疏离,实则是变相催他自保。
沈清砚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浅浅月色,温和却执拗:“我走之后,宗门必会遣人再查青溪镇。你有伤在身,不宜硬拼。”
“我何时需要你替我操心安危?”陆惊尘挑眉,故意说得冷硬,“沈少宗主管好你的正道前程即可,我这邪魔野命,不值你挂怀。”
嘴上句句推开,可耳尖那点未褪的薄热,早已出卖了心绪。
沈清砚自然看透他的口是心非,轻轻一叹,不与他争辩,只留下一句稳妥叮嘱:“避三日。三日后我处理完宗门之事,再来寻你。”
“寻我?”陆惊尘眸光一动,带了点玩味的笑意,“寻我继续刀剑相向、不死不休?”
“嗯。”
沈清砚应得坦荡。
“继续对峙,继续纠缠,继续——舍不得杀你。”
最后六字极轻,被夜风揉碎在夜色里,暧昧缠人,偏偏又干净坦荡,坦荡得让人无从躲闪。
陆惊尘喉间微顿,心头乱了半拍,别过眼,佯装不耐:“啰嗦。要走便走。”
沈清砚深深看了他一眼,再不耽搁,提剑转身,白衣踏夜,身形转瞬消失在镇外山道尽头。
街巷骤然空寂。
只剩晚风掠过石板,吹动陆惊尘墨色衣袍,也吹动他心底翻涌不休的乱绪。
他垂眸按住依旧隐隐作痛的经脉,唇角淡淡血腥味尚未散尽。
十五年颠沛,人人欲除他而后快,追杀、围剿、构陷、污蔑,从未有人对他半句叮嘱、半分偏袒。
唯独沈清砚。
偏偏是血海深仇的后人,偏偏是正邪两端的死敌,次次放他生路,次次替他兜底,次次在漫天杀机里,悄悄留他一寸立足之地。
可笑,荒唐,又该死的动人。
陆惊尘靠在墙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自嘲,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无奈。
“沈清砚……你这般乱我心神,到底是何居心。”
……
另一边。
云衍宗,云山主峰,清衍殿。
殿内烛火长明,肃穆森严,檀香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
数位宗门长老端坐两侧,面色凝重,目光沉沉落向殿中归来的白衣少年。
沈清砚单衣立殿中,身姿端正,不卑不亢,归来之后未卸佩剑,未整衣冠,坦然受审。
宗主端坐高位,面容威严,声音沉如古钟:“清砚,雁回山一战,你数次困住陆惊尘,却次次刻意放跑,此事,你作何解释?”
终是问责来了。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几位长老顺势开口,字字逼压:
“少宗主身负除魔重任,却屡次姑息邪魔!”
“江湖各派已然流言四起,质疑少宗主心向邪道!”
“更有甚者,你私自惩戒外门弟子,为一介流民触怒宗门法度,本末倒置!”
句句诛心,步步紧逼。
他们不在乎对错,不在乎百姓冤屈,不在乎真相黑白。
他们只在乎——沈清砚是不是脱离掌控,是不是不再听话,是不是隐隐有了挣脱棋局的迹象。
沈清砚垂眸静听,待众人声落,才缓缓抬眼,音色清和,滴水不漏:
“雁回山地势凶险,风雪遮眼,陆惊尘身法诡谲,借机脱身,非弟子刻意放纵。”
“外门弟子仗势欺民、捏造罪名,触犯门规,理应惩处。”
他句句属实,句句公允,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长老们显然不肯罢休。
“狡辩!”一名刑家长老沉声拍案,“我已收到线报,你与那邪魔月下独处、近身对谈,毫无正邪对立之态!沈清砚,你是否早已与残骨阁余孽暗通款曲?!”
扣下的罪名,越来越重。
殿内杀机暗生。
沈清砚眸底微冷。
他知晓,这不是问责,是试探,是施压,是高层在逼他站队——要么彻底斩尽私情、亲手斩杀陆惊尘,要么,就被扣上通魔罪名,废掉少宗主之位。
棋局逼人,步步杀机。
宗主目光沉沉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压与暗示:“清砚,你是云衍宗未来宗主,正道寄托。正邪不两立,私念不可有。”
“三日之内。你亲手寻得陆惊尘,斩其首级,带回宗门。”
“以此证心,以此正道。”
一句话,断了所有退路。
要他亲手斩杀此生唯一软肋,亲手斩断半生牵绊,亲手用死敌鲜血,坐稳正道高位。
殿内所有人静静等着他领命。
等着白衣除魔,彻底斩断私情,沦为宗门最完美、最冰冷的棋子。
沈清砚立在烛火中央,白衣孤绝,良久无声。
烛火跳动,映得他眉眼明明灭灭。
他想起雁回山风雪对峙,想起青溪镇月下闲谈,想起那人唇角血迹、桀骜眉眼、嘴硬心软的模样。
想起那句——我等你破局。
良久,他轻轻抬眼,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
“弟子领命。”
众人皆松一口气,以为他彻底归正、斩断私情。
无人知晓,白衣少年眼底深藏的执念——
他领的是命,不是杀令。
三日之期。
他会去见陆惊尘。
会再度拔刀相向,再度刀尖相对。
却依旧,刀尖半寸,不忍绝杀。
世人要他斩尽邪魔。
他偏要在漫天正道目光之下,护他一世残生。
哪怕逆师、逆道、逆尽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