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灯火骤然死寂。
两名作恶的云衍宗外门弟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在唇角。
前一秒还在盘算如何草菅人命、掩盖贪恶,下一秒便撞见立在巷中的白衣少宗主,以及那名被整个江湖悬赏追杀的邪魔——陆惊尘。
夜风穿巷,寒意刺骨。
两名弟子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少、少宗主……”
沈清砚立于灯下,白衣垂落,周身温度冷得吓人。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薄霜,不怒自威,整个人像一柄收鞘寒剑,看似平静,内里锋芒已蓄到极致。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语调都一如既往的清淡。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心底发寒。
“方才你们所言,再说一遍。”
两名弟子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他们平日仗着宗门名头在市井横行霸道,欺软怕硬,从未想过会被少宗主亲自撞破丑事。
陆惊尘斜倚在墙边,抱臂冷眼旁观,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
他不急,也不插手。
他就静静看着,看着这光鲜亮丽的名门正道,如何亲手剥开自己肮脏的内里。
也看着沈清砚,如何在宗门规矩与人间公道之间,艰难抉择。
沈清砚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字字清冷:“抢夺流民药草,残害无辜,捏造通魔罪名,欲掩私恶。云衍宗养你们这身仙衣,是让你们欺压百姓的?”
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两人心上。
两名弟子噗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属下知错!属下一时糊涂!求少宗主开恩!”
“是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少宗主饶命!”
跪地忏悔,卑微可笑。
方才恃强凌弱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地上少年流民缩在角落,怔怔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仙门高人,也会跪地认错。
陆惊尘轻笑一声,声音不大,恰好落进沈清砚耳里:“你们宗门弟子,倒是学得一手好变脸。”
这话带着调侃,也带着刺。
刺的是云衍宗虚伪风气,刺的是这正道皮囊下的肮脏不堪。
沈清砚没有回头反驳,只是垂眸冷声道:“废去二人外门修为,逐出云衍宗,交由青溪镇官府定罪,公示全镇。”
处置利落,不留情面。
两名弟子瞬间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秉公处置,公道坦荡。
可唯有沈清砚自己知晓——这不过是最表层的惩戒。
底层弟子作恶尚可惩治,可那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亲手策划栽赃冤案、操控二十年黑白棋局的宗门长辈,他动不得分毫。
他是少宗主,是宗门门面,也是最大的囚徒。
处理完毕,巷口终于清净。
夜色更深,晚风拂过,吹散了方才的戾气。
沈清砚转头看向墙角少年,语气重新放软,温声道:“安心养伤,往后无人再敢欺你。”
少年含泪重重点头,满心感激。
陆惊尘看着他温柔善后的模样,眼底情绪微深。
世人只知沈清砚温润假面,唯有他看得见,这人骨子里的正义与柔软,从来不是演给世人看的戏,是刻在骨里的本心。
可惜,生错了宗门,困错了世道。
“看不出来,沈少宗主护起百姓来,倒是尽心尽力。”陆惊尘缓步走到他身侧,肩袖几乎相贴,气息咫尺相缠,语气带几分慵懒撩拨,“既然这般心怀苍生,何苦守着这烂透的正道?”
沈清砚侧眸看他,月色落在他清隽眉眼,平静却无奈:“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那我便等你破局。”
陆惊尘随口接下,语气散漫,却字字认真。
沈清砚心头轻轻一颤。
天下人人逼他站队,逼他除魔卫道,逼他死守虚伪正道。
唯独他的死敌,在等他挣脱枷锁,等他卸下百年伪装,等他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正当两人气息胶着、氛围微缱绻之际——
远处夜空忽然亮起三道悠长的青色烟火。
咻——嘭——
烟火炸裂夜空,清光落满整片青溪镇,醒目刺眼。
是云衍宗宗主急召信号。
沈清砚眸光骤然一沉。
三响青火,代表宗门最高加急令,非重大变故绝不轻发。
定然是白日雁回山之事,已然传回宗门,高层已然对他起疑。
“你的师门,催你回去领罪了。”陆惊尘一眼看破,笑意微凉,“放着邪魔不杀,当众屡次留情,还私自惩戒门下弟子,破坏宗门颜面。沈清砚,你这次,怕是不好交代。”
句句属实,字字戳局。
沈清砚抬眸望向烟火亮起的远山,眸底覆上一层沉沉冷意。
“无妨。”他语气平静,“我担得住。”
“你担?”陆惊尘微微凑近,压低嗓音,气息擦过他耳畔,带着极淡的药凉气息,暧昧又危险,“你这般次次为我担风险,就不怕有朝一日,彻底被宗门舍弃,落得和我一样,天下无容身之地?”
沈清砚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桀骜眉眼,夜色温柔,声音轻得像风:
“若真有那日。”
“便无憾。”
短短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守正道虚名半生,唯有为他破例、为他扛压、为他背负骂名之时,才活得真切。
陆惊尘呼吸微顿,心头骤然一乱,连忙偏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故作漫不经心地嗤笑:“油嘴滑舌。不愧是云衍宗最会骗人的少宗主。”
嘴上嘲讽,耳根却悄悄泛了浅淡的热。
沈清砚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世人皆道魔头冷硬无情,无人知晓他最易脸红、最易慌乱、最嘴硬心软。
“我需回宗复命。”沈清砚收敛心绪,正色道,“近日宗门必定严查青溪镇之事,你暂且避些风头。”
“怎么?这是在……护我?”陆惊尘挑眉看他。
“是。”
沈清砚坦荡承认,毫不遮掩。
“我不在暗处护你,没人护你。”
一句直白袒护,落在寂静夜色里,温柔又霸道。
陆惊尘心口微麻,半晌,嗤笑一声,转身负手:“不必。我陆惊尘半生孤野,向来无需旁人庇护。倒是你——”
他回头,眸光锐利又缱绻,直直锁住白衣人影。
“宗门步步相逼,你小心。”
“我可不想我的死对头,还没等我亲手打败,就先被自家师门逼废了。”
夜风扬起两人衣袂,一黑一白,遥遥相对。
宗门的罗网已然步步收紧。
朝堂江湖、师门人心、二十年旧怨棋局,尽数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他们是死敌,是宿命对手。
却也是这浊世里,唯一彼此牵挂、彼此护持、彼此舍不得对方落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