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夜市还剩几分余温,白日里云衍宗搜捕的风波稍稍平息,街边小摊点起油灯,煮茶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避风雪赶夜路的行商、挑担子的小贩。
陆惊尘不愿久待那对母女茅屋近处,和沈清砚一前一后,散漫走在青石板长街上。
没有拔剑,没有刀光,连紧绷的杀气都淡了大半。
一个黑衣染尘,一身狼狈桀骜;一个白衣如月,衣冠端雅。这般格格不入的两道身影走在一起,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远远躲开,偷偷侧目。
“你堂堂云衍宗少宗主,大半夜不回宗门复命,跟着我一个‘邪魔’闲逛街市,就不怕被你的弟子撞见,落个通魔的罪名?”
陆惊尘双手随意搭在身后,脚步松松散散,侧过头斜睨沈清砚,嘴角勾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半是嘲讽,半是打趣。
沈清砚步履平稳,白衣下摆扫过地上残存的碎雪,闻言淡淡弯了弯眼,那笑意不似平日里应付世人的客套假面,掺了点真切的戏谑:
“若真被撞见,那便说,我正押解重犯游街示众。”
“押解我?”陆惊尘停下脚步,微微凑近他半步。
距离一下子拉近,夜里寒凉的药草气息混着风雪,淡淡扑向沈清砚。陆惊尘个子略高一点,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向沈清砚清隽的眉眼,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撩人的漫不经心:
“沈少宗主就不怕,押着押着,反倒被重犯拐走了?”
街巷油灯昏黄,落在少年眼尾,艳而野。
沈清砚睫羽轻轻颤了一下,脚步顿住。他见惯江湖上的恭维、敬畏、仇视,却很少遇上陆惊尘这般,明明是血海世仇,偏能张口就来这般没分寸的话。
他微微偏开目光,避开那道太过直白的视线,音色依旧平稳,耳尖却悄悄浸上一层极浅的薄红,夜色之下并不显眼。
“魔头花言巧语,惯会蛊惑人心。”
“哦?”陆惊尘低低笑出声,笑得胸腔微微震动,牵动体内旧伤,闷得他悄悄蹙了下眉,转瞬又掩饰过去,“那看来,我这蛊惑的本事,还入不了少宗主的眼。”
二人继续往前走,路边茶摊两个赶路的行客,正围着一盏热茶低声闲谈,声音不大,恰好飘进二人耳中。
“听说了吗?雁回山那一战,邪魔陆惊尘又逃了!”
“可不是嘛,杀了江南七大长老,手上沾满鲜血,真是作恶多端。”
“亏得沈少宗主宅心仁厚,否则那魔头早就身首异处。”
“说起来,云衍宗真是咱们江湖的保护伞,有少宗主在,我辈方能安身。”
句句都是江湖流传的定论,是非黑白,早已被传言焊死。
陆惊尘听完,面上笑意一点点敛下去,指尖摩挲过腰间荒刀的刀鞘,眼神淡得看不出情绪。
世人从来不求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别人灌输给他们的故事。
沈清砚望着那两个浑然不知真相的路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流言杀人,不比刀剑轻。”
“我早听习惯了。”陆惊尘嗤了一声,“全天下都可以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不在乎。只是委屈了你,沈清砚。”
“委屈我?”沈清砚微微挑眉。
陆惊尘转头看他,夜色把他轮廓衬得锋利柔和交织:
“你明明心里清楚孰黑孰白,却还要站在所有人对面演那一出除魔大戏。日日戴着君子面具,装得不累吗?有时候我都想,干脆撕碎你这身白衣,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圣人,还是和我一样满身泥泞之人。”
这话半是挑衅,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带着几分危险的暧昧。
沈清砚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眼眸映着街边灯火:
“若真撕碎这身衣冠,你待如何?”
陆惊尘没料到他会这样接话,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又扬起来,往前又靠近一寸,几乎气息相交:
“那我便拉你,同我浪迹江湖,从此什么正道少宗主,什么世家名望,一概不要。”
这话听似玩笑,可眼底藏着一点认真。
沈清砚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抛却宗门枷锁,抛却父辈罪孽,抛开万众期待,就这样随眼前这人远走高飞。
可身后沉甸甸的人命、二十年的旧案、无数被蒙蔽的世人,都捆着他,叫他不能随心所欲。
就在气氛微微缱绻胶着之时,巷口忽然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打破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哭声来自街角暗处,听上去满是绝望无助。
陆惊尘瞬间收敛了方才那副调笑模样,眼神骤然冷下来。
沈清砚神色也一凛。
方才闲谈打趣的风月意味尽数散去,江湖的现实扑面而来。
“过去看看。”陆惊尘沉声道。
二人默契,不再玩笑,并肩朝着哭声传来的巷口走去。
市井流言颠倒黑白,可真正的苦难,从来不会藏在檄文与传说里,就落在这烟火市井的角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