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雪融霜。
雁回山下的青溪镇,褪去了白日搜捕的喧嚣,归于沉寂。寒月悬于墨色天际,清辉冷冷洒落街巷,照得斑驳青石板上积着薄薄残雪。
白日里正道浩浩荡荡的诛魔声势,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闹剧。可闹剧留下的余悸,却死死压在寻常百姓的肩头。
镇尾一间破败茅屋,漏风漏雪,昏黄油灯摇摇欲坠。
屋内只有一对孤苦母女。妇人早年被正道门派强行征走家产,又被污蔑通邪,落得家破人亡,带着年幼女儿苟活市井。今夜云衍宗弟子入镇巡查,动辄呵斥驱赶无辜流民,母女二人蜷缩在屋角,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窗外冷风呜咽,屋内凄清刺骨。
这便是朗朗正道治下的寻常人间。
月色桥头,黑衣人影静立良久。
陆惊尘倚着冰冷石栏,唇角未干的血迹早已冷凝。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剧痛,漆黑眼眸望着那间破败茅屋,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罕见的沉静。
世人皆惧他、唾他、骂他邪魔妖类。
可他浪迹江湖十五年,斩的从来是伪善权贵、作恶修士,从未动过一介平民分毫。
他见惯了正道披着大义皮囊欺压百姓,见惯了名门弟子仗势欺人、颠倒黑白。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缓踏雪之声。
白衣如月,步步而来。
沈清砚独身至此,未带一名弟子,卸下了所有宗门仪仗,褪去了白日大义凛然的少宗主姿态。月下的他,少了几分端庄克制,多了几分孤冷落寞。
“你也看见了。”
率先开口的是陆惊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嘲弄,“你的正道子民,守的就是这般苍生?欺压妇孺、鱼肉市井,比所谓邪魔阴毒百倍。”
沈清砚驻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镇尾茅屋,眸色微沉。
白日弟子下山巡查,他暗中尾随,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门下弟子借搜捕邪魔之名,肆意寻衅、搜刮小钱、驱赶流民,将正道傲慢展露无遗。这些琐碎肮脏的私恶,从不会记入宗门卷宗,更不会传扬江湖,却实实在在落在最无辜的普通人身上。
这就是他世代守护的正道,这就是万人称颂的名门宗门。
“宗门太大,鱼龙混杂。”沈清砚声音很轻,是解释,亦是自嘲。
“鱼龙混杂?”陆惊尘转过身,月下眸光亮得惊人,带着穿透人心的锋利,“是鱼龙混杂,还是根骨已烂?沈清砚,你比谁都清楚。”
两人隔数步对立,月光落在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上,泾渭分明,一如他们此生正邪殊途的宿命。
没有刀剑相向,没有不死不休的狠话。
这是他们极少有的、卸下伪装的对峙。
沈清砚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眼前桀骜狼狈的少年。
月下近看,才清晰看见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色,唇角淡红血痕,以及袖口遮不住的、常年服药留下的微凉药气。
世人只知陆惊尘狂傲不羁、凶狠嗜杀。
唯有沈清砚看得见他的软肋——一身残疾,半生孤苦,心怀最软的苍生,却背负最恶的骂名。
而陆惊尘,也静静看着眼前的白衣君子。
他看得见沈清砚的克制、挣扎、身不由己。看得见他身居高位、万人敬仰,却一生被枷锁捆绑,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连随心善恶的资格都没有。
身居光明,终身囚笼,这是沈清砚无人知晓的软肋。
两人对峙良久,夜风穿巷,吹灭了世间所有喧嚣。
“你今日为何不走?”沈清砚轻声问。
陆惊尘瞥了眼茅屋方向,淡淡回:“走了,这对母女今夜难逃刁难。你们正道弟子欺软怕硬,我在,他们不敢近身。”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击碎了所有邪魔凶名。
沈清砚心口微涩。
他身为正道魁首,坐拥盛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门下作恶、百姓受苦,只能暗中悄悄补救、默默约束,不敢公然撕破宗门脸面。
而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却会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驻足守夜。
“我会处置今日滋事的弟子。”沈清砚道。
“处置?”陆惊尘嗤笑,“从轻罚过、口头训诫,过后依旧风光照旧。你们正道的处置,从来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字字戳破真相,毫无情面。
沈清砚无言以对。
他的确做不到连根拔除,他被身份、规矩、权位层层束缚,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陆惊尘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疲惫,心头那点刻骨恨意里,莫名掺了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他们是死对头,是世仇,是正邪两端。
可偏偏,他们是这荒唐江湖里,唯一看透彼此苦衷、唯一知晓彼此软肋的人。
“沈清砚。”陆惊尘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几分,“你守你的正道规矩,我护我的市井苍生。你我道不同,依旧为敌。”
“但今日,我不杀你,你也别拦我。”
沈清砚微微颔首,月色下眉眼清浅:“我不拦你。”
夜风拂过两人衣袂,黑白交映,静静相望。
满城江湖都说他们不死不休。
唯有月下二人知晓——
他们各怀软肋,各有坚守,恨得透彻,却也懂彼此入骨。
这场始于父辈冤案、困于江湖骗局的宿命对立,早已不止血海深仇。
是黑白颠倒的世道里,两个清醒之人,半生拉扯,半生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