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掩住白日炮火的喧嚣,远处阵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零星枪声,闷沉沉滚过山坳。
战事吃紧,营地根本不会点燃篝火,周遭只有断壁残垣,还有天上忽明忽灭的星星。
大部分人都已经抓紧间隙沉沉睡去,帐篷内外横七竖八躺着疲惫的士兵,只有零星岗哨还在远处来回走动。
从刚来到现在一直忙到脚不沾地的寂祝,此刻才得片刻喘息。
寂祝坐在一侧,后背轻轻靠着粗糙的树干,一身军装沾着尘土与淡褐色的血渍,脸颊蒙着一层薄薄硝烟灰。
她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已经磨出发毛的医用纱布边角,连日高强度抢救伤员,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眼底压着浓重的倦意。
而另外一边,张小烬靠坐在弹药箱上。
白日里忙着调度联络,他肩头的军装外套蹭破一道口子,方才战场上的那股锐利锋芒敛去大半,只剩深夜里一份安静的沉敛。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前几日重逢那一声“怎么是你”的错愕,仓促间的口角,早在连日的炮火之下以及哀嚎与伤员的血泊面前,被压了下去。
从前在日本求学时的那些拌嘴赌气、那些盼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念头,放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竟显得有些轻飘飘。
这四周叫鸟叫都没了,静得出奇。

你怎么会来这里。
天上星月的光辉他眼瞳里明明灭灭,褪去往日和她斗嘴时的锋芒,只剩几分疲惫。
寂祝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向他。
这个人变了好多。
学校里他虽然处事不惊,骨子里却依然有少年的赤诚之心,而现在,像是经历过很多之后沉淀下来的样子。
寂祝抬头看向天空。
国内战事吃紧,后方医护缺口太大。我看过时局报纸,递交辞呈之后,就申请回来了。

风卷过山野,带着战后泥土与硝烟的冷味吹过来,打在人脸上。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那里。
我又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国家有难,自当回国。

是啊,中国最不缺的就是敢于牺牲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血性。

……
隔了半晌,张小烬轻声问:

后悔吗。
寂祝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军装外衣:
后悔什么?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苦再累我也会走下去。

说到这里,她微微扯了扯嘴角,带了一丝从前的无奈笑意。
以前在学校,总和你拌嘴。本以为你回国之后我可以有个清静,却没想到又让我们凑到一块了。

张小烬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压得很轻,不至于吵醒旁人:

当初要不是你把我砸断两根肋骨,让我住进医院,不然我用不了一年就能回国。
那还怨我喽?

你应该是奉命出去学习日语的吧?


你怎么知道。
我这么聪明,当然是看出来的。

张小烬闻言抬眸,银色光辉落在他眉眼间,敛去了方才说笑的松弛,多了几分审慎。

看出来的?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课业进度、行事分寸,还有平日里对时局的留心,都不似单纯只为读书的留学生。

况且那时候国内局势一日紧过一日,派年轻人出去研习外语,本就无可厚非。


你不也很关心时局吗?
寂祝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关心的不一样。我只能知道近况,你却能思考到本质。

这种敏锐度,不是一个只知道关心时局的学生能做到的。

夜风卷来远处岗哨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沙沙踏过荒草。
张小烬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看的倒是清楚。

但你说出这些话,也能说明,你不是一般人。
总要有人看清楚的。若是人人只看得见眼前,那这些流血牺牲,便白白辜负了。


……
这段战地重逢戏好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