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梅雨季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多月。空气始终潮湿，衣柜里的衣物摸上去都带着一层潮意，吴邪时常要打开柜子通风。

胖子偶尔会打一通电话回来，电话那头吵吵嚷嚷，讲外面遇到的奇人怪事，叮嘱吴邪好好照顾自己，顺带调侃两句小哥。

“天真，家里就你们俩，你可别被小哥闷葫芦给折腾咯。这闷油瓶护起人来，那可是不讲道理。”胖子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

吴邪拿着手机，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窗边的张起灵，苦笑两声：“你少瞎想。早点完事回来。”

挂掉电话，屋子里重新回归安静。窗外雨丝绵绵，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吴邪有几个旧相识，做古董行当，约他出去吃晚饭谈一点物件的事情。都是圈子里认识多年的人，谈一件老玉器的转手，推脱不开。对方手里那件汉代玉璧，存世稀少，很多细节只有吴邪能够分辨。

傍晚，吴邪换了一身干净外套，整理袖口，准备出门赴约。

“我出去吃个晚饭，谈点生意，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回来。”吴邪一边系外套扣子，对着窗边的张起灵说。

张起灵抬起头。

“我同你去。”

“是饭局，圈子里面的人谈生意，你去会很无聊的，都是喝酒聊天。”吴邪解释，“我很快就回来，手机有电，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这一次，张起灵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吴邪面前。身形很高，阴影浅浅笼罩下来。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吴邪，情绪藏得很深，很难读懂。

“不要留我一个人。”他声音很轻。

吴邪心口微微一涩。

青铜门之内十年，无边黑暗，只有他一个人。那份孤独已经刻进骨头。分开，对张起灵而言，是难以忍受的事。

“不是丢下你，我只是出去吃顿饭。”吴邪放缓语气，尝试安抚，“两个多小时，我保证准时回来。”

张起灵沉默很久。

他不会吵架，不会说繁复的话语，不会用激烈的方式阻拦。但身上那种低沉的情绪，实实在在笼罩开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抓住吴邪外套的袖口，抓得不算用力，却没有松开。

像是孩童不愿放走将要离开的人。

“吴邪。”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压了很多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害怕失去，害怕别离，害怕再一次漫长等待。

吴邪看着他这样子，进退两难。

饭局确实推不掉，可是看着小哥这副模样，又实在不忍心。

“要不然，我跟那边说一声，把人请到家里来谈？”吴邪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句话，张起灵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吴邪拿出手机，给对方发消息，沟通改换地点。对方倒也爽快，答应来吴山居面谈。

取消外出，吴邪把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架。

“好了，不去外面了，就在家里谈。”

张起灵的眼底，那一层沉沉的阴郁，缓缓散去。但那份占有，并没有消失。

夜里，古董行的两个朋友如约登门。提着简单的礼品，拎着装玉璧的防震锦盒。

客厅摆上茶具，泡上热茶，几个人围着桌子，摊开玉器的照片，细细讨论价格、来历、流转渠道。屋子里茶水氤氲，水汽混着窗外的雨声。

客人坐在吴邪对面，交谈的时候，习惯性伸手，想要拿过吴邪手里的照片，指尖几乎要碰到吴邪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张起灵微微侧过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伸手，把那张照片接了过去，避开了对方和吴邪的触碰。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帮忙递东西。可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一层无形的隔阂。

整场谈话，张起灵就坐在吴邪身侧的椅子上。大部分时间沉默，不参与交谈，却时时刻刻留意着每一个人看向吴邪的目光。只要旁人的距离靠得太近，他就会不动声色隔开。

客人隐隐觉得压迫，谈完物件，没有多逗留，便匆匆告辞。

大门关上，庭院只剩雨水滴答。

客厅灯光暖融融，桌面上散落茶杯。

吴邪看向张起灵，语气认真：“小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不能这样，我要有自己的社交。”

张起灵垂眸。

“他们会带走你。”

“没有人可以带走我。”吴邪看着他，“我不会走。”

张起灵抬眼望他。漫长岁月，无数人来了又走。曾经和他并肩的人，大多消散在时光里。他很难真正相信，这份安稳可以长久停留。

“保证？”他问。

吴邪心头一软。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张起灵微凉的手掌。掌心布满薄茧，骨节分明。

“我保证。”

张起灵的手指，慢慢收拢，牢牢回握住吴邪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上几分，像是想要把这个人牢牢扣在自己身边。不是伤害，是刻入骨髓的害怕失去。

夜里睡觉，梅雨季夜里寒凉。

以前两个人分睡两张床。那一晚之后，张起灵睡到了同一张床的外侧。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睡在靠房门的一边，把吴邪护在内侧。只要有一点点动静，他就会瞬间清醒。

黑暗之中，他侧过头，安静望着身侧熟睡的人。吴邪呼吸均匀，偶尔眉头轻轻蹙起，大概又坠入纷乱旧梦。张起灵便静静看着，直到那一点蹙起慢慢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