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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门尽,故人归

杭州的梅雨季总是黏腻潮湿。

连绵的细雨没完没了落下来,打在吴山居木楼的黑瓦上,淅淅沥沥的声响从早缠到晚。空气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气,墙壁角落漫开淡淡的霉斑,连呼吸起来都带着潮湿的闷感。庭院里的芭蕉被雨水浇灌得格外繁茂,宽大叶片沉甸甸垂着,水珠顺着叶边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木窗棂受潮,推开时会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响。

胖子上周接了一个外地的活,动身去北方,临走前还拎来一大包卤味,絮絮叨叨叮嘱二人好好吃饭,别天天对付泡面。老屋子里面,就只剩下吴邪和张起灵两个人。

吴邪这些年耗了太多心力。沙海布局,对抗汪家,十年等待,从一个天真的古董小老板,磨成一身风霜。如今风波落定,他看着好像回归了从前的生活,可眼底的疲惫很难彻底散去。夜里偶尔还会做旧梦,梦里是古墓阴冷的甬道、青铜门厚重的铁门,醒来之后一身薄汗。

张起灵从长白山下来之后,话依旧很少。

他记得很多古墓里的片段,记得机关、血尸、地下幽深的黑暗,却遗忘了大量人间烟火的琐事。不懂市井寒暄,不懂人情往来,对世间万物都淡漠疏离,唯独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吴邪身上。

这种在意,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渗透在每一件细碎小事里面的偏执。

天刚蒙蒙亮,吴邪还没有醒,张起灵已经醒了。他不会睡很久,浅眠,稍微一点动静就会睁开眼睛。房间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坐在床边地板上,安静看着床上熟睡的吴邪。

他不会打扰,就只是看着。好像生怕一闭眼,这个人就会如同过往无数人那样,从他生命里消失。漫长岁月里,太多人来了又走,记忆大多模糊褪色,只有吴邪,是清晰刻在他意识里的存在。

吴邪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小哥坐在不远处。一开始他还会打趣,后来慢慢察觉到那一份沉甸甸的不安。

“小哥,你不用守着我的,睡床上就可以。”吴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被子滑落半边肩膀。一夜残梦,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骨头都带着发酸的疲惫。

张起灵抬眼,漆黑的瞳孔很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回吴邪肩头。指尖碰到吴邪脖颈的皮肤,微凉。

“我没事。”张起灵低声吐出三个字。

梅雨季关节容易疼,吴邪早年多次下墓,身上落下不少旧伤。下雨天,腰和肩膀总会隐隐作痛。他起身想要下床,刚一动,腰侧一阵钝痛,下意识闷哼一声。

下一秒,张起灵已经来到他身边。

没有多余的询问,手掌轻轻覆在吴邪的后腰,力度克制,缓慢地帮他按揉旧伤的位置。他的手掌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薄茧,温度偏凉,按压的力道却刚刚好,缓解了酸胀的痛感。

“还好。”吴邪呼出一口气。

楼下吴山居的店门不用太早开。吴邪简单洗漱,下楼烧开水泡茶。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响动,雨水敲打庭院芭蕉叶,沙沙作响。茶罐受潮,茶叶微微发潮,冲泡出来的茶水,也带着一丝闷闷的湿气。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在伸手就能够到吴邪的位置。

吴邪倒水,他站在身后。吴邪整理柜台的古董摆件,擦拭玉器上面薄薄一层水汽,他站在身后。吴邪靠在门框边望着雨幕发呆,他依旧站在身后。

一开始吴邪只当是小哥刚回归,不习惯人间生活,本能的戒备。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如影随形的跟随,越来越明显。

白天有偶尔上门的客人来逛古董店。

有相熟的老朋友过来串门,和吴邪站在柜台边说笑聊天,伸手拍一拍吴邪的肩膀。每当这个时候,张起灵就会往前半步。

没有攻击性的动作,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站到吴邪身侧,隔开对方和吴邪之间的距离,漆黑的目光淡淡落在那人搭在吴邪肩膀的手上。

气场安静,却带着压迫感。

朋友总会下意识收回手,打两句哈哈,聊不了多久便告辞离开。

几次下来,吴邪也察觉到不对劲。

等客人走后,屋子里重新只剩下雨声。吴邪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小哥,你不用这样,那是老朋友。”

张起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会受伤。”他说。

“他不会伤害我。”吴邪无奈。

张起灵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认同。他的世界经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背叛、利用、别离。对他而言,外界所有人都带着未知的危险,唯有吴邪,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存在。这份保护,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

他不懂得世俗边界,不知道什么分寸。他只知道,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吴邪,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他。

傍晚雨稍微小了一点,风卷着细雨斜斜扫过院墙。吴邪想出门,去街对面超市买点生活用品。家里的药膏、茶叶都快要见底。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吴邪拿起雨伞。

“我和你一起。”张起灵立刻跟上。

“就隔一条马路,几步路,我自己就行。”吴邪试着劝他。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很坚定,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要一个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藏着深埋心底的恐惧。十年青铜门,漫长孤寂岁月,他最害怕的,就是再度和吴邪分开。

吴邪望着他沉默的眉眼,心里软下来,不再拒绝。

“行,一起走。”

撑开两把黑伞,两个人走进湿漉漉的雨里。街道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路灯朦胧,倒影在水面晃成一片碎光。张起灵走靠车流的那一侧,把吴邪护在内侧。一路上,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吴邪的身影。

超市里面人不多。吴邪推着购物筐挑选日用品,转身拿货架上的东西,一回身,就看见张起灵就站在身后,寸步不离。路过的路人好奇瞥两眼这个气质清冷的男人。吴邪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明白,这份偏执的背后,是千百年孤独熬出来的不安。

回到吴山居,关上木门,隔绝外面潮湿的风雨。

屋内灯光暖黄。吴邪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摆好,转头,看见张起灵靠在门框,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像是只要稍有疏忽,眼前的人就会消散在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