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藏身，暗渡陈仓

手电的微光在雨幕中来回扫动，一次又一次从岩凹前方掠过。

禾糯屏住呼吸，一手攥紧短刃，一手死死按住吴老狗的手腕。两人紧贴冰冷岩壁，连衣角都不敢多动一下。雨水顺着藤蔓缝隙滴落，砸在脖颈上，凉得刺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沙哑的男声在岩凹外三丈处停下：“搜仔细些，两个人都带着伤，跑不远。裘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另一个声音应道：“这鬼雨下得，脚印全冲没了，怎么找？”

“找不到也得找。上头发了火，你们谁担待得起？”

手电光再次扫来，这一次，光线直直落在岩凹前那片藤蔓上。

禾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那光线再往前移半尺，就会照进岩凹，照见紧紧贴在岩壁上的两个人。

她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吴老狗。肩头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传来一阵钝痛，她却浑然不觉。

吴老狗在她身后，借着微弱光线，看清了她护在自己身前的姿态。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烫。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按在短刃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不要冲动。

禾糯指尖一顿，侧过头，借着雷光的一瞬，与他对视。

他眼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镇定。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等。

手电光在藤蔓上停留了几息，终于慢慢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吆喝声也越来越小。雨太大了，搜捕的人终究不敢在山林里耗太久，骂骂咧咧地朝着山下撤去。

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确认外面再无动静，禾糯才缓缓松了口气，松开攥紧短刃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因为用力过久而微微发麻。

“走了。”她压低声音。

吴老狗扶着岩壁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禾糯连忙扶住他，借着雷光查看他的脸色——在惨白的光线下，他的嘴唇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毒素还没有完全清干净。

“不能再走山路了。”禾糯扶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你的伤在恶化，再淋一夜的雨，伤口必烂无疑。”

吴老狗靠在她肩头，喘息了片刻，低声道：“往前三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我早年跑货的时候路过，破是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

禾糯没有再劝，半扶半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雨幕。

雨势丝毫未减，山间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两人沿着几乎看不见的猎户小径，慢慢往前挪。吴老狗的重量大半压在她身上，每走一步，她的腿都在发抖，可她咬牙撑着，一声不吭。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雨雾中，终于露出一截残破的飞檐。

山神庙。

庙门早已倾颓，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神像也缺了半个脑袋，可至少有墙有顶，能挡住肆虐的风雨。

禾糯将吴老狗扶进庙内，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放下。她摸出火折子，就着从庙外捡来的半捆干茅草和碎裂木板，费了好大力气，才生起一堆小火。

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庙内的湿寒。

吴老狗靠在墙上，脸色在火光中依旧难看。禾糯蹲在他面前，不由分说解开他肩头和后背的布条。伤口果然恶化了，周围一圈红肿发炎，渗着浑浊的黄水，比在古寺那会儿严重了不止一分。

“毒素跟着雨水走了。”她眉头紧锁，从布囊中翻出仅剩的几味草药，放在嘴里嚼碎，小心翼翼敷在他的伤口上。

草药的苦涩让她皱紧了眉，可她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吴老狗低头看着她。

火光跳跃，映着她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心疼。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淋雨而微微发白发紫，手上还有一道在密道里被石壁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禾糯。”

“嗯？”她头也不抬，专注地给他缠新的布条。

“对不起。”

禾糯手上的动作一顿。

“本来，你一个人，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看着火光，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从长沙到江南，从古寺到这破庙，你跟着我，一路挨打，一路逃命。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禾糯缠布条的手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吴老狗，你听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是跟着你逃命。我是自己要查禾家的案子，自己要报这血海深仇。路是我选的，人是我要救的，和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再说了，要说欠，也是我欠你。”

“古寺里那一毒刀，暗道里那一扑，雨夜里这半条命……吴老狗，你欠我的，早还清了。”

吴老狗怔怔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那点青紫色的嘴唇，忽然微微上扬。

“那往后呢？”他轻声问。

禾糯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睛，手上继续打结：“往后……先把伤养好。裘德考跑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手里有羊皮卷，有青铜简牌，就得替禾家，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没有回答“往后”。

可她也没有说“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串火星。庙外，雨还在下，风还在吼。可这方小小的破庙角落里，那一堆跳动的火苗，却像是把外面的整个世界，都暂时隔绝在外了。

吴老狗靠在墙上，闭上眼，嘴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太累了。

毒伤、失血、奔波、逃亡，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借着这堆火和她的声音，终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意识模糊之前，他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替他拂开了额前湿透的碎发。

然后，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像雨落在水面：

“睡吧。这次，我守着你。”

火光摇曳，雨夜漫漫。

他靠着墙，她守着火，两人在这座倾颓的山神庙里，第一次卸下了所有防备。

而山下的镇子上，裘德考站在窗前，望着满山雨雾，阴沉地对着手下开口：

“天亮之前，封死所有南下的渡口。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藏到几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