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骤雨冲刷整座长沙,洗去了连日山火的烟尘,却洗不散缠绕在两人心头的郁结。
自雨夜争执过后,吴老狗当真应下了解家婚约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九门上下。无人知晓昨夜吴府雨夜里的拉扯与心碎,所有人只当是吴五爷幡然醒悟,放下儿女情长,选择以家族大局为重,顺势稳固九门势力。
唯有解九爷心知肚明,这桩婚约,是赌气,是试探,更是一场两败俱伤的僵持。
吴府上下迅速忙碌起来,府里下人清扫庭院、置办喜物、裁剪新衣,处处张灯结彩,褪去了往日的清冷肃穆,染上浓烈的喜庆氛围。红绸绕柱,灯笼高挂,本该是圆满喜事,落在吴老狗眼里,却只剩满目荒唐寒凉。
他闭门待在书房整整一日,未曾踏出半步。肩头与手臂的旧伤新伤堆叠,无人打理,浸透血迹的绷带早已发硬干结,他却浑然不觉。桌上摊着原本整理好的禾家旧案卷宗、裘德考余党线索,如今尽数被大红喜帖压在底下,刺眼的红色,生生盖过了所有真相与温柔。
三寸丁乖乖蜷在桌角,时不时用小脑袋蹭一蹭他的指尖,试图宽慰消沉的主人。往日里会逗弄小兽、眉眼带笑的人,此刻眼底一片荒芜,无波无绪。
他本以为,解开世仇误会,熬过生死险境,便能守着心上人安稳度日。到头来,赢了血海冤案,清了漫天污名,却唯独输给了门第悬殊,输给了她次次毫不犹豫的推开。
既然她笃定他们无缘,那他便遂了她的愿。
只是心底那道伤口,比身上所有刀枪伤痕加起来,还要疼上百倍。
而搬出吴府、暂居城郊小院的禾糯,将满城的喜庆喧嚣尽数听在耳中。
昨日雨夜,她看着他决绝走入雨幕的背影,心就已经跟着死了大半。彻夜未眠,她立在窗边,看着连绵雨丝,一遍遍回想两人从初识到相守的点滴——雨巷初遇的悸动,古墓相护的赤诚,山庙交心的温柔,古墓塌时的生死与共。
明明爱意真切,误会尽消,偏偏抵不过世俗规矩,抵不过她骨子里的自卑怯懦。
她不敢奔赴,不敢牵绊,只能亲手斩断所有羁绊。
午后雨停,天光大亮。解家迎亲的前置队伍缓缓驶入长沙城,解家嫡支的姑娘解清鸢,亲自携礼登门拜访吴府。
坊间传言果然不假,解清鸢温婉端庄,一身素雅月白旗袍,眉眼温润,举止得体,浑身是世家小姐的从容气度。她知书达理、性情柔和,深谙九门规矩分寸,站在恢弘庄重的吴府庭院里,与周遭的门第氛围相得益彰,是世人眼中,最配吴老狗的良人。
禾糯悄悄立在巷口老槐树下,隔着一整条青石长街,静静望着吴府门前的光景。
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她一身素色布衣,鬓发素净无饰,站在满街喜庆红绸里,显得格格不入,渺小又孤寂。
她看见解清鸢落落大方上前行礼,语气温柔得体:“久闻吴五爷盛名,今日登门,冒昧打扰。”
片刻后,吴老狗缓步走出府门。
几日未见,他清瘦憔悴了许多,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冷寂,往日看向她时的温柔宠溺尽数消散,只剩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他一身黑色长衫,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周身戾气沉沉,不见半分喜色。
面对名义上的未婚妻,他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淡淡颔首回礼,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解姑娘客气,请入府一叙。”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半分温情,客套得如同初见的陌生人。
可即便如此,这幅郎才女貌、门第相当的画面,依旧刺得禾糯双目发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旁人看着,是天作之合,强强联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眼底曾经只为她温柔的少年,从此要属于别人了。1
这对真的好虐心啊
庭院内的对话隐约随风飘来。
解清鸢声音轻柔,善解人意:“听闻五爷近日查案负伤,我特意带了解家秘制的疗伤药膏,对旧伤愈合最是有效。婚约之事皆是长辈旧议,五爷若是心有顾虑,或是心有所属,大可直言,我和解家绝不会强人所难。”
她通透聪慧,早已听闻吴老狗与禾糯的种种纠葛,没有半分骄纵逼迫,反倒处处体谅退让。
禾糯攥紧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愈发酸涩难堪。
是啊,解清鸢这般家世容貌、性情气度,温柔通透、顾全大局,样样都好。反观自己,身世飘零,满身仇怨,一生颠沛,除了给他带来无尽麻烦、非议与拉扯,从未给过他半分安稳顺遂。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隔着朱漆府门,她看见吴老狗沉默片刻,最终淡淡开口,字句清晰,字字诛心:“无需顾虑,婚约作数,往后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安稳度日。
简简单单四个字,彻底斩断了两人所有的过往与可能。
禾糯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那句雨夜赌气的“我应下婚约”,不再是气话,而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曾经生死与共、心意相通的两人,终究是陌路殊途了。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怕再多停留片刻,就会控制不住情绪,冲进庭院,打破这既定的局面,自私地求他不要放手。
于是她转身,一步步缓缓后退,隐入巷尾的树荫深处,将满院喜庆、一双璧人,尽数隔绝在身后。
巷外喧嚣热闹,巷内孤寂凄清。
她赢了血海深仇,洗清了家族冤屈,解开了所有误会,本该大仇得报、一身轻松,可此刻心里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毕生所有。
那些深埋心底的爱意、患难与共的温柔、双向奔赴的真心,最终都败给了门第规矩、世俗眼光,以及她亲手推开的决绝。
吴府厅堂内,送走一众访客后,解清鸢看着静坐窗边、默然无言的吴老狗,轻声轻叹:“五爷心中,终究是放不下那位禾姑娘,对吗?”
吴老狗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长街,眼底一片寒凉,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疲惫:“放不放得下,都不重要了。”
是她不要他的。
是她亲手,终结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从此,九门吴五爷,婚约既定,前程安稳,再无湘江渔舍,再无雨夜情深,再无名为禾糯的执念与温柔。
只是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磨损的狗牙吊坠,掌心被棱角硌出深深的红痕,疼得麻木,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
喜庆红绸满院飘,岁岁年年无归期。
爱恨拉扯一场空,从此故人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