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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商设局,误会更深

九门:糯狗沉沙

长沙城雨停之后,连日天光大亮,街巷里水汽蒸腾,闷出一层黏腻的暑气。

吴老狗遣出去查禾家旧案的伙计跑断了腿,翻遍城内早年土夫子留下的手记、官府尘封旧档,只摸到一点零碎线索:当年血洗禾家的一伙强人,事后拿了一笔重金投奔了外来洋商,只是时隔太久,那伙人早就销声匿迹,半点抓不住实据。

他左肩的伤口反复发炎,夜里时常低烧,可半点不敢歇下。袖中的三寸丁日日蜷在他怀里,察觉到主人心绪郁结,时不时用小脑袋蹭他的手腕,试图安抚。吴老狗坐在狗场廊下,指尖捏着那束禾糯遗落的草药,草木干枯的清涩味道淡得几乎嗅不见,心底的思念与委屈缠作一团。

他清楚禾糯性子执拗,硬碰硬只会推得更远,只能埋头搜寻证据,盼着早日拿着真相去解开她心里的死结。

可他万万没料到,暗中盯着九门的裘德考,早已盯上了禾糯与吴家之间的裂痕。

洋商裘德考扎根长沙许久,一心觊觎九门手里的古墓帛书与上古青铜器,知晓禾糯手握半块关键青铜残片,又和吴老狗生出嫌隙,当即打定主意从中挑拨,借禾糯的手牵制吴老狗,坐收渔翁之利。

晌午时分,禾糯正待在湘江边的渔舍里,对着两半拼接的青铜残片细细比对纹路,门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

开门一看,是个穿着长衫、看似本地账房先生的陌生男人,手里递来一卷泛黄旧信,还有一小块与古墓里一模一样、刻着吴家图腾的青铜碎料。

“禾姑娘,我家东家让我转交这些。”男人语气恭谨,眼底藏着算计,“几十年前跟着吴家老一辈做事,亲眼看见当年吴家人私下与强人交易,以禾家收藏的青铜古器为筹码,默许对方血洗禾家。这封信是当年吴家旁支与强人的往来书信,青铜碎料是当年交易的信物。”

禾糯指尖一颤,接过信纸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字字句句都在印证她心底最恐惧的猜想。信里假意提及借外人之手收回青铜残片,承诺事成之后分一半宝物给行凶之人,落款处虽没有吴老狗的名字,却盖着一枚缩小版吴家私印,和吴府信物纹路别无二致。

那块青铜碎料触手冰凉,图腾刻制工艺精湛,绝非仓促伪造的劣品。

一瞬间,先前在古墓里压下去的猜忌尽数翻涌,幼时大院火光、族人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再次席卷脑海。她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冰水灌满,先前在乱子岗古墓里,吴老狗舍身护她的暖意,此刻尽数被滔天寒意吞没。

她不是没有过半分动摇,甚至昨夜还在自我宽慰,或许一切都是巧合,可眼下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所有自我说服瞬间崩塌。

“你家东家是谁?”禾糯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不便透露,东家只说,姑娘若想报仇,他可以助你制衡吴家。”男人说完,不等禾糯追问,转身快步消失在江边小巷,刻意不留半点追查的线索。

禾糯关上渔舍木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信纸被她攥得褶皱不堪。她反复翻看书信与青铜碎料,每看一遍,对吴老狗的失望就厚重一分。

她天真以为他和那些逐利不择手段的九门之人不同,以为绝境里的庇护是真心相待,到头来不过是吴家演的一场戏,先假意帮她查案降低防备,再伺机拿回她手里的另一半青铜残片。

爱意有多真切,此刻的心碎就有多刺骨。爱恨交织撕扯着她,一边贪恋和他相处时难得的温柔,一边被满门血海、眼前的铁证钉在仇恨里。

与此同时,吴老狗察觉到城内洋人的眼线频频徘徊在吴府周边,顿时警觉。他混迹江湖多年,一眼看穿裘德考的心思,猜到对方定会抓住他与禾糯决裂的空档从中作梗,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起身带上几条猎犬,直奔湘江江边。

等他赶到渔舍门外,推开门,只看见满地散落的信纸碎屑,还有那块刻着吴家图腾的青铜碎料摆在木桌上。

禾糯立在窗边,背影单薄冷硬,听见动静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五爷何必再来寻我,如今证据确凿,当年禾家惨祸,吴家本就是幕后推手。先前在古墓舍身相救,不过是想骗取我的信任,夺走我手里另一半青铜残片,对不对?”

吴老狗快步上前,拿起桌上的青铜碎料仔细端详,指尖摩挲图腾纹路,当即皱眉:“这印章是伪造的,吴家私印内侧有一道细微缺口,这块碎料完全没有,还有书信字迹,笔法和吴家旧时下人截然不同,是裘德考刻意造假挑拨!”

“伪造?”禾糯猛地转过身,眼底蓄满泪光,委屈与愤怒交织,字字泣血,“所有巧合全都凑在一起,古墓出土吴家碎片,如今又出现交易书信,五爷每一次都只用一句伪造搪塞我,你要我怎么信你?”

她往前踏出一步,距离很近,往日幽暗墓道里暧昧交织的呼吸,此刻只剩下刺骨疏离。吴老狗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彻底筑起的高墙,心口钝痛难忍,肩头发炎的伤口跟着抽痛,一时竟拿不出立刻拆穿裘德考的实据。

“我会拿出证据证明清白,禾糯,别被洋人当枪使。”

“我不敢再信了。”禾糯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此前我对你动心,以为世间尚有真心,如今看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往后你我之间,只有血海仇怨,再无半分情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穿吴老狗的心肺。他从来没有对谁坦诚过心意,唯独对着禾糯藏不住柔软,此刻被她彻底否定情意,周身的气息冷到极致,眼底满是无力与酸涩。

袖中的三寸丁焦躁地冲着禾糯低嚎,像是在替主人委屈辩解,可禾糯视而不见。

“你执意不信,我说再多都是徒劳。”吴老狗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但我不会任由裘德考利用你伤害自己,更不会放弃查清真相。若是日后你被洋人算计陷入险境,我依旧会出手,只当偿还古墓里那一场相遇的缘分。”

说完,他不再多做争辩,转身带着猎犬离开渔舍。木门关上的瞬间,禾糯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眼泪不受控制滚落,她死死捂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

她明明心底还有不舍,却被伪造的证据困住,硬生生将挚爱推到对立面。

暗处,裘德考的眼线远远看着这一幕,回去禀报,洋商嘴角勾起阴狠笑意,离间计已然奏效,接下来,只需静待禾糯主动对吴家出手,坐看两败俱伤。

长沙城的风浪,才刚刚掀起第一重巨浪,相爱的两人被阴谋阻隔,误会层层叠加,往后的拉扯折磨,只会愈发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