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路折返离开乱子岗古墓时,山间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湿冷雨水打在身上,冲淡了墓穴带出的阴寒气,却吹不散二人之间凝滞的隔阂。
一路上两人全程无话,先前下墓时彼此照应的温情荡然无存,禾糯刻意走在最前方,刻意与吴老狗保持老远的距离,不肯与他并肩同行,哪怕山路湿滑险些滑倒,也下意识避开他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吴老狗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口沉甸甸的,左肩伤口反复撕裂,血腥味浸透布条,每一步都煎熬万分,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底的郁结。他清楚禾糯的软肋是家族仇恨,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猜忌,还是让他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山脚的骡车静静等候,两名吴家伙计看出气氛不对,全程噤声不敢多言,乖乖牵着缰绳低头回避。一路颠簸回城,整辆车厢安静得落针可闻,雨珠敲打车厢木板,滴答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回到长沙城内,暮色已经彻底笼罩街巷,连绵阴雨将整座城裹在湿冷之中。吴府院门敞开,院中猎犬远远迎上来,瞧见主人肩头染血,全都低低哀鸣。
禾糯不等吴老狗开口,径直取下肩头粗布包袱背好,站在门槛边,没有半分踏入院内的意思,眉眼冷淡疏离:“古墓线索我已经履约交付,墓内铭文、青铜碎片五爷也亲眼所见,往后我二人两清,不必再有牵扯。”
“两清?”吴老狗站在门内,雨水打湿他的发梢,肩头血迹在灰黑衣料上刺目无比,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情绪,“一块来历不明的青铜碎片,就足以否定我连日来的所作所为?下墓之时,我舍身替你挡下巨石,难道在你眼里,全是吴家刻意演出来的戏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素来沉稳淡然的狗五爷,此刻难得流露几分失态。
禾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口又酸又涩,那日他挡在巨石前的画面她永生难忘,心底对他萌生的悸动也是真的,可禾家满门鲜血横亘在前,她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放任自己沉溺温情。
“我记着五爷的救命之恩,日后必有报答,但恩情归恩情,旧案归旧案,不能混为一谈。”禾糯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强撑着冷漠的姿态,字字句句都像在割裂自己的心,“那片青铜残片疑点重重,在真相没有彻底水落石出之前,我没办法坦然待在你身边。与其日日互相猜忌折磨,不如就此断了联系,互不打扰。”
这话字字如刀,扎得吴老狗心口发疼。他望着眼前明明眼底藏着不舍,却执意推开自己的姑娘,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苦涩:“好,互不打扰。只是禾糯,你这般执拗,早晚有一日会被自己的疑心困住,等到真相大白,后悔的只会是你自己。”
他不再强求挽留,侧身让出道路,袖中的三寸丁委屈地呜咽两声,不舍地望着禾糯的身影。
禾糯攥紧包袱带子,咬了咬下唇,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雨巷,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水雾缭绕的街巷深处,没有回头一次。
吴老狗独自立在院门,冷雨淋透全身,肩头伤口被冷水刺激,钻心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心底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身旁的伙计上前想要搀扶他处理伤口,被他抬手回绝。
“不必管我,你们各自下去。”
他独自走到院内廊下,靠着廊柱坐下,抬手轻轻抚摸肩头渗血的布条,脑海里反复回放古墓之中、山道之上两人相处的片段:她细心替他包扎伤口时轻柔的指尖,瘴气幻境里慌乱扶住他的眼神,还有方才决裂之时,眼底藏不住的隐忍泪水。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背负血海孤苦无依的姑娘,已经悄悄住进他心底。他半生游走阴邪古墓,看淡金银生死,从未对谁动过这般心思,偏偏遇上禾糯,动心是身不由己,隔阂却是天命难违。
另一边,禾糯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雨巷,雨水混着温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一路走到湘江边,江风裹挟冷雨拍打在身上,刺骨寒凉。她靠着江边石栏蹲下身,从贴身布袋取出另一半青铜残片,两片碎片纹路相合,恰好能拼成一块完整古器。
玉盘里那半块带有吴家图腾的碎片,和她手中这块本是一体。
她心里其实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吴老狗不像藏着祸心之人,可幼时亲眼看见的吴家腰牌、古墓里凭空出现的吴家碎片,两道枷锁死死困住她,让她不敢放下戒备。越是动心,越是恐惧自己错付情意,最终沦为仇人的棋子。
她喜欢和吴老狗相处时难得的安稳,贪恋危难之际他义无反顾的庇护,可家族几十条人命压在肩头,她没有资格随心奔赴情爱。爱恨拉扯,两相煎熬,唯有远离,才能守住最后一丝理智。
夜色越来越深,长沙城内暗流涌动,裘德考的势力已经悄悄渗透进城,九门各方势力暗中角力,风波将至。
禾糯躲在江边破旧闲置的渔舍暂且落脚,彻夜难眠,脑海里全是吴老狗受伤苍白的侧脸;吴老狗独坐院中,一夜未燃灯火,指尖摩挲着方才禾糯情急之下遗落在耳室的一小束晒干解毒草药,鼻尖早已失嗅,却仿佛能隐约嗅到她身上清浅的草木香气。
相思已然生根,误会却筑起高墙,二人一巷相隔,咫尺天涯。
第二日天刚亮,吴老狗便吩咐心腹手下全力追查数十年前禾家血案,哪怕翻遍长沙城老旧卷宗、寻访隐退的老土夫子,也要找出青铜碎片流落古墓的真相。他不甘心就这样和禾糯潦草决裂,更放不下那个满心伤痕、嘴硬心软的姑娘。
而渔舍中的禾糯,也暗暗打定主意,独自追查碎片的来历,她要靠自己查清所有疑点,只是心底清楚,往后若是再与吴老狗相逢,不知是冰释前嫌,还是更深的虐心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