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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幻想

余温幻想

连绵的冷雨终于在第十一个月的月初停了。

灰蒙蒙的天幕慢慢掀开一角,稀薄的日光穿过云层落下来,浅浅铺在城市的楼宇之间。路面上积攒了十个月的积水慢慢蒸发,空气里褪去了连日的湿冷,多了几分深秋特有的干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枯黄的叶片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打旋,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外面的世界时序流转,四季更迭,行人行色匆匆,日子按着既定的轨迹不停往前奔走。只有秋若晞的公寓,依旧固守着雨天里的模样,固守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幻境,不肯跟着时序往前走半步。

天亮之后,秋若晞依旧按照十个月来一成不变的作息醒来。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洗漱台,熟练地拿起两支牙刷,灰色的那支留给自己,粉色的草莓图案牙刷摆到另一侧,指尖挤上草莓味的牙膏,粗细位置都和往日分毫不差。镜子光洁透亮,映出她清瘦冷淡的侧脸,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可她依旧习惯性侧过头,对着身旁空着的位置轻声开口。

“今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不用再怕路上打滑了。”

话语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若是换做往常,她会自然而然忽略这份空寂,顺着自己的幻想继续往下说,可今天,指尖碰到粉色牙刷柄的时候,心底忽然窜起一丝极细微的滞涩感。

她顿了顿,盯着镜子里孤零零的倒影看了几秒。

幻想里,白婉莹本该站在她身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轻轻撞一下她的胳膊,软糯地抱怨牙膏挤得太多,然后拿起粉色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和她搭话。可此刻镜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粉色的衣角,没有低垂的发梢,没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道幻想编织出来的虚影,第一次模糊了一瞬。

秋若晞飞快垂下眼,强行压下心底突兀冒出来的不安,抬手拿起牙刷开始洗漱,刻意不去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

她告诉自己,只是今天阳光太刺眼,看花眼了而已。

婉莹只是还没有回来,并不是不存在。

走出卫生间,她照常走进厨房准备双人份的早餐。平底锅煎了两个溏心蛋,烤了两片吐司,倒了两杯温热的豆浆,灰色瓷杯放在左手边,粉色樱花陶瓷杯摆在右手边。餐桌是两人位的原木小桌,两个座位一左一右,右边的椅子一直保持着拉开一点的角度,是白婉莹平日里坐下时习惯的位置。

秋若晞把餐盘一一摆好,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开始在脑海里勾勒白婉莹吃饭的模样。

幻想中的少女会乖乖坐下来,先拿起粉色杯子喝一口豆浆,会把溏心蛋戳破,让流心的蛋黄裹着吐司吃,吃到一半会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想要分走她盘子里另一半煎蛋。以往靠着这份清晰的想象,她总能觉得对面坐了实实在在的人,可今天,脑海里的画面总是断断续续,拼不出完整的片段。

好几次,她仿佛看见粉色的衣袖晃了一下,可眨眼再看,椅子依旧空空荡荡。

细碎的裂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早餐吃到一半,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白婉莹的消息,是小猫小橘子发来的微信,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犹豫。

【若晞,今天天晴了,墓园那边的梧桐叶落了很多,我打算过去给婉莹扫扫墓,要不要一起?】

看到“墓园”两个字的瞬间,秋若晞握着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她最抗拒、最刻意回避的词汇,就这样直白地撞进眼里。

十个月来,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起墓地、车祸、死亡这类字眼,小橘子更是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她。这一次小橘子会发来这条消息,也是纠结了许久,想着雨停天晴,或许秋若晞愿意试着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站一会儿,也总好过永远困在公寓的幻想里自我麻痹。

可秋若晞本能地抵触。

她指尖划过屏幕,没有回复消息,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像是只要看不见这条信息,这件事就从未发生过。她对着空椅子轻轻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不去那边,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城南的公园晒太阳,那里有大片的波斯菊,你上次还说要去拍照片。”

她刻意提起两个人从前约定好的小事,用回忆加固摇摇欲坠的幻境,试图把刚才冒出来的不安压下去。

吃完早餐,她收拾好碗筷,照例去整理白婉莹的物品。

梳妆台上的粉色发圈、发夹被她一一梳理整齐,粉色护手霜拧开一点点,凑近闻了闻熟悉的清甜香气,又仔细拧回去摆回原位。她打开衣柜,看着左侧一整排白婉莹的衣服,大半都是各种深浅的粉色,针织衫、卫衣、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布料被反复摩挲得格外柔软。

她伸手拿出那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打算拿到阳台通风晾晒。

手指刚搭上衣料,忽然发现衣角处有一处极淡的磨损,布料微微起了一点毛边。这件衣服白婉莹生前格外爱惜,很少穿得磨损,十个月来秋若晞每次清洗都格外轻柔,怎么会磨出毛边?

她拿着衣服走到阳台,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风吹动粉色的衣摆,空荡荡的阳台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没有另一个人曾经靠着栏杆晒太阳留下的温度。她忽然想起,这件衣服,已经十个月没有被它真正的主人穿过了。

所有的干净、柔软、整洁,都只是她一遍一遍打理出来的假象。

布料再新,物件再全,也没有那个会穿上它、会笑着转头看向她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往外钻,撕扯着她搭建起来的幻境。

秋若晞猛地攥紧针织衫,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用力呼吸,捕捉那一点微弱的香气,强迫自己回想白婉莹穿着这件衣服依偎在她身边的画面。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平复下翻涌的心绪,把衣服重新挂回晾衣架,动作比往日更加用力地抚平褶皱,仿佛这样就能修补好心底裂开的缝隙。

上午的时间,她按照惯例,出门去两个人常去的老街逛一逛。

老街的文创小店还开着,门口依旧摆着各式各样的杯子、饰品,当初她们就是在这里买下一对黑白与粉色的水杯。秋若晞慢慢走进去,老板看见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却依旧没有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招呼她。

她走到水杯货架前,目光落在同款的樱花粉色陶瓷杯上,和家里那只一模一样。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小姑娘,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女孩,好久没跟着你过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了裂痕。

秋若晞的脚步顿住,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看老板,淡淡开口:“她有事出门了,晚点回来。”

老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随便看了两眼,没有买任何东西,匆匆离开了小店。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情侣并肩走着,嬉笑打闹,不少女孩穿着粉色的衣裙,一晃眼看去,身形有几分像白婉莹。

好几次,她看见远处粉色的身影,心跳骤然加速,快步追上去,可靠近之后才发现,只是陌生的路人,眉眼身形没有半分相似。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让幻想里的粉色身影越来越模糊。

路上路过那家她们常去的甜品店,橱窗里依旧摆着粉色包装的草莓大福,和当初白婉莹冒雨去买的那一款完全相同。甜品店的老板娘认出了她,隔着玻璃窗看着她,眼神带着惋惜,轻声道:“很久没见那个总是来买大福的粉色衣服姑娘了,那天雨夜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听说出了事故,真是可惜了那么温柔的小姑娘。”

旁人随口的一句感慨,没有指责,没有逼迫,只是单纯的惋惜,却成了压在幻境上又一块沉重的石头。

秋若晞停下脚步,望着橱窗里的大福,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很想反驳,想说白婉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买大福,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周围路人的交谈声、车辆的鸣笛声、老板娘低声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在不约而同地提醒她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全世界都记得那场车祸,只有她一个人在假装失忆。

她再也没有逛下去的心思,转身快步往公寓走,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离所有试图戳破她梦境的现实。

回到公寓,关上门,隔绝外界所有的声音,密闭的空间才稍稍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点。

她锁好门,走到卧室,坐在双人床上,伸手摸了摸粉色的枕头,指尖顺着枕套的纹路慢慢摩挲。她打开手机,习惯性点开和白婉莹的聊天框,准备像往常一样发送日常琐事,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敲不出文字。

聊天界面最顶端那条消息,依旧凝固在十个月前的八点二十七分。

【若晞,下雨了,我开车慢一点,很快到家,给你带粉色包装的草莓大福。】

她反反复复盯着这句话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回忆不起白婉莹说话时完整的语气了。

以前她可以清晰在脑海里听见她软糯的嗓音,可现在,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抓不住具体的语调。她拼命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一起吃甜品、一起逛老街、一起靠在沙发上追剧,很多细碎的小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需要很用力去拼凑,才能勉强还原。

幻想正在慢慢失去细节,一点点变得空洞。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打下一行消息发送出去。

“我路过甜品店了,大福还在卖,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买。”

消息发送成功,依旧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不急不缓,响了两声。

秋若晞的心猛地一跳,第一反应竟然是——是不是婉莹回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冲向玄关,甚至下意识想要整理一下衣服,脸上微微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可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粉色衣衫少女,而是拎着水果的小橘子。

小橘子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心里酸涩得厉害,手里的果篮往门口递了递,轻声道:“我还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我没有逼你去墓园,就是想陪你坐一会儿。”

秋若晞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重新恢复成往日清冷执拗的模样,侧身让她进门。

小橘子走进公寓,环视一圈依旧一成不变的布置,成对的杯子、双人碗筷、满柜的粉色衣物,心口又是一阵发疼。她没有急着劝说,而是坐在灰色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对面空着的粉色抱枕,慢慢开口,语气放得极柔。

“若晞,我今天去了大桥那边,路面早就修好了,护栏也全部换新了,那场大雨留下的痕迹早就看不见了。”

秋若晞垂眸,指尖攥着衣角,没有应声。

“我还去了我们三个以前一起去过的花店,老板还记得婉莹,还记得她每次都要买一束粉色的洋桔梗。”小橘子缓缓说着,一点点抛出现实的碎片,“老板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挑粉色花束的女孩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只有这间屋子,停在了十个月前。”

秋若晞终于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依旧固执:“她会回来拿她的洋桔梗,她喜欢粉色的花,不会丢下这里。”

“可她的身份证,已经注销了。”小橘子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这句最残酷的话,“户口本上的销户记录清清楚楚,交警的事故档案,医院的死亡鉴定,全部都存档了,这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这是小橘子第一次直白地跟她提起销户记录。

一句话,像是一把细针,狠狠刺破了幻境最外层的保护膜。

秋若晞脸色骤然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一直刻意不去查任何官方记录,刻意避开所有证件、档案、手续相关的东西,就是害怕看见确凿的文字证据,彻底击碎自己的伪装。

“那是手续而已,不算数。”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让步,“人没有回来,就不能算结束。”

“若晞,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小橘子往前微微倾身,眼底含着泪光,“这一个月,你是不是越来越难幻想出她的样子了?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是不是自己都觉得空洞?你刻意忽略那些破绽,可裂痕已经越来越多了,你撑得很累,对不对?”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今天一整天,镜子里孤单的倒影、磨损的针织衫、路人相似却不符的身影、模糊的嗓音回忆,无数细小的破绽堆积在一起,早就压得她隐隐疲惫,只是她一直强行压抑着不肯承认。

被小橘子一语点破,长久搭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秋若晞沉默了很久,没有争吵,没有反驳,只是慢慢转头看向阳台那件随风轻晃的粉色针织开衫,眼眶第一次微微泛红。

小橘子见她没有激烈抗拒,放缓了语气:“我不逼你现在就去接受,但是别再拼命强行维系这个幻境了。破绽只会越来越多,等到彻底撑不住的时候,你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小橘子陪她坐了两个小时,没有再多说尖锐的话,只是陪着她安静待着,帮她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粉色发夹,留下水果便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公寓重新回归死寂。

秋若晞独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熟悉的一切。

成对的杯子依旧摆放整齐,粉色抱枕软软靠着沙发,衣柜里满是粉色的衣物,牙刷依旧是两支,床铺依旧是双人模样。所有物品都完好无损,可整个空间里的氛围,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可以完美填补空洞的幻想,如今处处都是缝隙。

她走到手机旁,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了小橘子之前那条邀约扫墓的消息。

手指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她依旧不愿意承认白婉莹永远离开了,可心底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痕告诉她,虚境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阳光再好,物件再全,回忆再深刻,也补不齐一个活生生消失的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晴朗无雨的天空,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远处横跨江面的大桥。

那座大桥,夺走了她偏爱粉色的小姑娘。

她的幻梦,在天晴之日,悄然布满裂痕。

她还在死死支撑,可心底已经隐隐明白,距离幻想崩塌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而那块冰冷的墓碑,正在安静地等着她,等着她不得不奔赴真相,亲手告别自己编织了十一个月的粉色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