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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幻想

余温幻想

这座城市的雨,缠绵了整整十个月。

从初春淅淅沥沥的细雨,熬到深秋刺骨寒凉的冷雨,从未真正停歇。灰蒙蒙的天幕沉沉压在楼宇之上,日光稀薄得几乎看不见,整座城市长期笼罩在潮湿、阴郁、压抑的水雾里。柏油路面永远是湿的,倒映着昏黄破碎的霓虹,风穿过街巷,裹挟着冰凉的水汽,吹得人骨头发冷。

唯有秋若晞住的那间公寓,永远灯火温热,永远保留着两年如一日的温柔模样。

没有人知道,这间看似温馨的小屋,是秋若晞亲手为自己搭建的牢笼,也是她沉溺不醒的幻境。

十个月。

三百零二天。

自那场雨夜之后,全世界都在往前走。季节更迭,人事翻篇,朋友各自奔赴生活,城市日夜翻新车流不息,所有人都慢慢遗忘、慢慢释怀、慢慢把那个叫白婉莹的女孩归于过往。

唯独秋若晞,停在了那场大雨里,再也没有走出来。

秋若晞的人生底色是冷的。

她性格清冷内敛,寡言少语,不喜热闹,不爱甜食,衣柜常年只有黑、白、灰三种素色。她的生活规整、克制、刻板,像一张没有一丝褶皱、没有半点色彩的白纸,枯燥、安静、毫无波澜。在遇见白婉莹之前,她习惯独处,习惯冷清,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情绪,习惯世间所有的荒芜与孤寂。

是白婉莹,硬生生闯进了她灰白的世界,为她染上了满世界温柔的粉色。

白婉莹这一生,偏爱所有粉色的东西。

她爱樱花粉的温柔软糯,爱蜜桃粉的清甜明媚,爱浅藕粉的细腻干净。她的世界永远是暖的、亮的、甜的,和秋若晞截然相反。

她有一整盒粉色发圈、粉色发夹,每天换着花样扎头发。

她专用的水杯是粉嫩透亮的樱花粉,杯身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瓣。

她的睡衣、枕套、小毛毯,清一色都是柔软的浅粉色。

她的帆布鞋是粉白拼色,卫衣是蜜桃粉,连护手霜、钥匙扣、随身小挂件,全部都是她执念最深的粉色。

她像一团温柔明媚的粉色烟火,热烈、干净、纯粹,义无反顾地落在秋若晞沉寂灰暗的长夜中,照亮了她整整两年的青春。

那两年,是秋若晞这辈子唯一鲜活、唯一热烈、唯一心甘情愿温柔的时光。

白婉莹黏她、依赖她、偏爱她。

清晨会蹭着她的肩膀撒娇,赖在床上不肯起;午后会窝在粉色抱枕里,靠着她追剧吃甜食;夜晚会蜷缩在她怀里,小声碎碎念一天的琐事。她会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细碎的爱意,毫无保留全部给秋若晞。

她总软软地喊她:若晞。

她说,若晞太冷了,我用粉色温暖你好不好。

她说,以后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冷清。

秋若晞信了。

她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为一个人柔软、跳动、沦陷。她以为她们真的会岁岁年年,朝夕相守,以为这间小公寓的灯火会永远亮着,以为身边那抹粉色的身影,永远不会消失。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是给了你极致温柔,再毫不留情地全部夺走。

十个月前的那个雨夜,雨势滔天,狂风骤雨席卷整座城市。

天色黑得彻底,雨点砸在地面上噼啪作响,视线被水雾彻底模糊,路面湿滑危险至极。那天傍晚,白婉莹记得秋若晞随口提了一句想吃城南老店的草莓大福,那种限量款、粉色包装的甜点,很难买到。

于是她不顾大雨,执意开车出门。

临走前,她给秋若晞发了这辈子最后一条消息。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若晞,下雨了,我开车慢一点,很快到家,给你带粉色包装的草莓大福。】

短短一句话,温柔滚烫,满心都是牵挂与偏爱。

那是秋若晞收到的,来自白婉莹的最后温柔。

自此之后,再无音讯。

后来发生的一切,混乱、冰冷、残酷,是所有人都无法释怀的噩梦,唯独被秋若晞强行从记忆里剥离、抹杀、否认。

雨天路滑,视线受阻。

在跨江大桥的中段,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迎面撞来。

剧烈的撞击声刺破雨夜,玻璃粉碎,车身变形,满地雨水混着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湿漉漉的桥面。救护车鸣笛狂奔而至,交警封锁路段,医护人员紧急抢救,最后给出一句冰冷绝望的结论——当场离世,抢救无效。

那年的白婉莹,二十岁。

永远停在了最温柔、最明媚、最偏爱粉色、最偏爱秋若晞的二十岁。

消息传到秋若晞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等她回来。

灯开着,水温着,碗筷摆着,满心欢喜等着她的小姑娘带着甜点推门而归。

可等来的,不是软糯的撒娇,不是粉色的身影,不是温热的拥抱。

是朋友颤抖哽咽的电话,是家人通红落泪的双眼,是医院冰冷的死亡证明,是墓园那块崭新的墓碑。

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痛,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告诉她:婉莹走了,她不在了,你要接受现实。

唯独秋若晞,不接受。

她不哭、不闹、不崩溃、不宣泄。

只是平静地、执拗地,屏蔽了所有人的话语,封闭了自己的感官,亲手为自己编织了一场长达十个月的幻梦。

她告诉自己——没有车祸,没有离世,没有离别。

白婉莹只是出门远行了,只是被琐事耽搁了,只是暂时回不来。

她最喜欢粉色,最喜欢这个家,最喜欢秋若晞。

她一定会回来。

自此,秋若晞的世界,开始永久停摆。

公寓里的一切,维持着两个人同居时最完整的模样,分毫未改。

客厅茶几上,永远摆放着一对水杯。

左边是秋若晞惯用的哑光黑,冷冽干净;右边是白婉莹专属的樱花粉陶瓷杯,日日擦拭,光洁如新,永远盛着温热的牛奶。

沙发上两只抱枕常年对称摆放。

深灰色属于秋若晞,沉静冷清;蜜桃粉色的云朵抱枕属于白婉莹,蓬松柔软,永远摆在她习惯落座的位置。

玄关鞋柜第二层,永远整齐放着一双粉白帆布鞋。鞋带被秋若晞每天细心系成温柔的蝴蝶结,鞋面一尘不染,干净得像主人昨天还穿着它踏进门来。

卧室依旧是双人格局。

两张枕头紧紧相挨,一灰一粉;两床被褥平整铺开,温度仿佛从未散去。枕边粉色小熊玩偶静静躺着,耳朵微微塌陷,是常年被白婉莹抱在怀里揉捏的痕迹。梳妆台上整齐排列着她所有的粉色发夹、粉色发圈、粉色唇膏、粉色护手霜,每一件物品都被精心归位,日日打理,从未蒙尘。

阳台晾衣架上,常年挂着那件浅粉色针织开衫。

那是白婉莹最常穿的外套,温柔衬人,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秋若晞每隔两天就清洗一次,晾晒风干,抚平褶皱,让它永远保持崭新柔软的模样。风一吹,粉色衣角轻轻翻飞,落在秋若晞眼底,像极了她的小姑娘还站在那里,安静陪着她看雨落满城。

她把一个人的生活,完完整整过成了两个人的朝夕。

每日清晨,天刚微亮。

秋若晞准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摆好两支牙刷,一支素色,一支粉色。她会细心地给粉色牙刷挤上白婉莹最喜欢的草莓味牙膏,整齐摆放在原位,像是她的小姑娘下一秒就会睡眼惺忪走来,洗漱、撒娇、唤她若晞。

她会做双人份的早餐。

白婉莹爱吃的溏心蛋、软糯吐司、微甜的热豆浆,一样不差。两份早餐整齐摆盘,一双素色碗筷,一双粉色碗筷,左右对称,从未错乱。

早餐上桌,她会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说话,语气温柔宠溺,和从前无数个朝夕一模一样。

“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今天天气冷,记得穿你那件粉色外套。”

“别赖床,吃完我陪你晒太阳。”

空气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雨声簌簌回应她。

可秋若晞眼神温柔,神态自然,笃定得仿佛眼前真的坐着那个粉色衣衫的少女,正乖乖低头吃饭,眉眼弯弯,安静听她叮嘱。

白日里,她照常收拾房间、打扫卫生、整理衣物。

她会细心叠好白婉莹所有的粉色衣物,抚平每一处褶皱,分门别类整齐收纳。她会擦拭她的每一件小饰品,整理她的书桌,浇灌她曾经养护的小盆栽。那盆小小的粉色多肉,在她日复一日的照料下,依旧绿意鲜活,顽强生长。

就像她执念的爱意,从未凋零。

傍晚黄昏来临,天色渐渐暗沉。

秋若晞会准时点亮全屋灯火,留一盏最温柔的落地灯,照亮门口的方向。她会温好牛奶,摆好甜点,把门虚掩,把晚风温柔阻挡,静静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她依旧每天给白婉莹发消息。

晨起的早安,睡前的晚安,三餐的琐碎,天气的变化,路上的风景,心里的思念。她会絮絮叨叨讲一整天的小事,字字温柔,句句牵挂。

对话框永远停留在十个月前的那条消息。

永远没有已读,永远没有回复,永远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她日日坚持,从未间断。

【今天下雨了,比昨天更冷,记得多穿一点。】

【我做了你爱吃的甜品,留了最甜的一份给你。】

【路过我们以前去的奶茶店,出新的粉色限定款了,等你回来带你喝。】

【婉莹,我好想你。】

字字深情,句句自欺。

他们之前帮助的小猫,小橘子是最心疼她、也最不忍心看她沉沦的人。

十个月里,小橘子来过无数次。每一次推开房门,看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满室粉色物件,双人份的餐具食物,空荡的房间里,秋若晞独自对着空气温柔说话,安静等待。

每一次,小橘子都会红了眼眶。

她试过无数次开导、劝慰、拉扯。

“若晞,你醒醒吧,婉莹真的不在了。”

“那场车祸是真的,死亡证明是真的,墓碑是真的,她再也回不来了。”

“你别再骗自己了,你这样太累了。”

每一次,秋若晞的反应都极其平静。

她不会哭,不会激动,不会崩溃。只是抬眼,眼神清冷又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轻轻开口:“她只是没回家。”

“她喜欢粉色,喜欢这里,喜欢我。她不会走的。”

那一刻,小橘子彻底失语。

她终于明白,秋若晞不是无法接受现实,她是主动拒绝现实。

现实太痛了。

痛到失去白婉莹的世界荒芜死寂,痛到没有粉色身影的人生毫无意义,痛到她宁愿永远沉溺虚假的温柔幻境,也不愿意清醒过半分。

清醒即是永失。

自欺尚有余温。

所以她心甘情愿,被困在这场长达十个月的温柔骗局里,自我救赎,自我麻痹,自我沉沦。

深夜。

雨势依旧未歇。

时钟指针缓缓走向凌晨一点,滴答声响穿透寂静的房间,单调、重复、漫长,像是无尽岁月里孤独的倒计时。

秋若晞靠在沙发上,身形清瘦,眉眼清淡。暖黄灯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却暖不透她眼底根深蒂固的孤寂。

她侧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粉色抱枕。

在她无比真实、无比清晰的幻想里,白婉莹正安安静静靠在这里。

女孩穿着柔软的粉色针织衫,发丝微垂,眉眼温柔,肩头带着雨后淡淡的微凉。她轻轻歪头靠在秋若晞肩头,指尖软软勾着她的袖口,语气软糯缱绻,带着独有的撒娇意味。

“若晞,雨好大,我好怕。”

“我回来晚了,你会不会生气呀?”

“我带了你爱吃的大福,粉色包装的,特意留给你的。”

秋若晞甚至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星光,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感受到她肩头温热的温度,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甜香气。

这幻境太过逼真,逼真到骗过感官,骗过情绪,骗过整整三百多个日夜的孤寂。

她微微低头,贴近那片空无一人的温柔,声音轻缓温柔,带着极致的纵容与执念。

“不生气。”

“多久我都等你。”

“回来就好。”

窗外风雨彻夜喧嚣,人世山河不停翻涌。

世间所有人都告别了那个偏爱粉色的温柔少女,唯独秋若晞,为她守着一室灯火,一室温柔,一室从未散去的余温。

她活在自己构建的虚境里,安然自得,甘之如饴。

她以为这场幻梦可以永远延续,以为只要她不肯醒,白婉莹就永远活着,永远陪着她,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可她尚且不知,命运的裂痕早已悄然滋生。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破绽、刻意屏蔽的真相、刻意压制的痛楚,正在潮湿的雨夜里,悄悄生根发芽。

虚境看似安稳温柔,实则早已千疮百孔。

属于她的崩塌与破碎,正在步步逼近。

雨夜漫长,幻梦将倾。

而她的粉色人间,早已在十个月前的那场车祸里,彻底寂灭,再也无归。

连绵的冷雨终于在第十一个月的月初停了。

灰蒙蒙的天幕慢慢掀开一角,稀薄的日光穿过云层落下来,浅浅铺在城市的楼宇之间。路面上积攒了十个月的积水慢慢蒸发,空气里褪去了连日的湿冷,多了几分深秋特有的干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枯黄的叶片被风卷着,在柏油路上打旋,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外面的世界时序流转,四季更迭,行人行色匆匆,日子按着既定的轨迹不停往前奔走。只有秋若晞的公寓,依旧固守着雨天里的模样,固守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幻境,不肯跟着时序往前走半步。

天亮之后,秋若晞依旧按照十个月来一成不变的作息醒来。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洗漱台,熟练地拿起两支牙刷,灰色的那支留给自己,粉色的草莓图案牙刷摆到另一侧,指尖挤上草莓味的牙膏,粗细位置都和往日分毫不差。镜子光洁透亮,映出她清瘦冷淡的侧脸,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可她依旧习惯性侧过头,对着身旁空着的位置轻声开口。

“今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不用再怕路上打滑了。”

话语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若是换做往常,她会自然而然忽略这份空寂,顺着自己的幻想继续往下说,可今天,指尖碰到粉色牙刷柄的时候,心底忽然窜起一丝极细微的滞涩感。

她顿了顿,盯着镜子里孤零零的倒影看了几秒。

幻想里,白婉莹本该站在她身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伸手轻轻撞一下她的胳膊,软糯地抱怨牙膏挤得太多,然后拿起粉色牙刷,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和她搭话。可此刻镜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粉色的衣角,没有低垂的发梢,没有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道幻想编织出来的虚影,第一次模糊了一瞬。

秋若晞飞快垂下眼,强行压下心底突兀冒出来的不安,抬手拿起牙刷开始洗漱,刻意不去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

她告诉自己,只是今天阳光太刺眼,看花眼了而已。

婉莹只是还没有回来,并不是不存在。

走出卫生间,她照常走进厨房准备双人份的早餐。平底锅煎了两个溏心蛋,烤了两片吐司,倒了两杯温热的豆浆,灰色瓷杯放在左手边,粉色樱花陶瓷杯摆在右手边。餐桌是两人位的原木小桌,两个座位一左一右,右边的椅子一直保持着拉开一点的角度,是白婉莹平日里坐下时习惯的位置。

秋若晞把餐盘一一摆好,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开始在脑海里勾勒白婉莹吃饭的模样。

幻想中的少女会乖乖坐下来,先拿起粉色杯子喝一口豆浆,会把溏心蛋戳破,让流心的蛋黄裹着吐司吃,吃到一半会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想要分走她盘子里另一半煎蛋。以往靠着这份清晰的想象,她总能觉得对面坐了实实在在的人,可今天,脑海里的画面总是断断续续,拼不出完整的片段。

好几次,她仿佛看见粉色的衣袖晃了一下,可眨眼再看,椅子依旧空空荡荡。

细碎的裂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早餐吃到一半,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白婉莹的消息,是小猫小橘子发来的微信,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犹豫。

【若晞,今天天晴了,墓园那边的梧桐叶落了很多,我打算过去给婉莹扫扫墓,要不要一起?】

看到“墓园”两个字的瞬间,秋若晞握着勺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她最抗拒、最刻意回避的词汇,就这样直白地撞进眼里。

十个月来,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起墓地、车祸、死亡这类字眼,小橘子更是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刺激到她。这一次小橘子会发来这条消息,也是纠结了许久,想着雨停天晴,或许秋若晞愿意试着去看一看,哪怕只是远远站一会儿,也总好过永远困在公寓的幻想里自我麻痹。

可秋若晞本能地抵触。

她指尖划过屏幕,没有回复消息,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像是只要看不见这条信息,这件事就从未发生过。她对着空椅子轻轻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不去那边,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城南的公园晒太阳,那里有大片的波斯菊,你上次还说要去拍照片。”

她刻意提起两个人从前约定好的小事,用回忆加固摇摇欲坠的幻境,试图把刚才冒出来的不安压下去。

吃完早餐,她收拾好碗筷,照例去整理白婉莹的物品。

梳妆台上的粉色发圈、发夹被她一一梳理整齐,粉色护手霜拧开一点点,凑近闻了闻熟悉的清甜香气,又仔细拧回去摆回原位。她打开衣柜,看着左侧一整排白婉莹的衣服,大半都是各种深浅的粉色,针织衫、卫衣、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布料被反复摩挲得格外柔软。

她伸手拿出那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打算拿到阳台通风晾晒。

手指刚搭上衣料,忽然发现衣角处有一处极淡的磨损,布料微微起了一点毛边。这件衣服白婉莹生前格外爱惜,很少穿得磨损,十个月来秋若晞每次清洗都格外轻柔,怎么会磨出毛边?

她拿着衣服走到阳台,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风吹动粉色的衣摆,空荡荡的阳台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没有另一个人曾经靠着栏杆晒太阳留下的温度。她忽然想起,这件衣服,已经十个月没有被它真正的主人穿过了。

所有的干净、柔软、整洁,都只是她一遍一遍打理出来的假象。

布料再新,物件再全,也没有那个会穿上它、会笑着转头看向她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往外钻,撕扯着她搭建起来的幻境。

秋若晞猛地攥紧针织衫,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用力呼吸,捕捉那一点微弱的香气,强迫自己回想白婉莹穿着这件衣服依偎在她身边的画面。许久之后,她才慢慢平复下翻涌的心绪,把衣服重新挂回晾衣架,动作比往日更加用力地抚平褶皱,仿佛这样就能修补好心底裂开的缝隙。

上午的时间,她按照惯例,出门去两个人常去的老街逛一逛。

老街的文创小店还开着,门口依旧摆着各式各样的杯子、饰品,当初她们就是在这里买下一对黑白与粉色的水杯。秋若晞慢慢走进去,老板看见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却依旧没有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招呼她。

她走到水杯货架前,目光落在同款的樱花粉色陶瓷杯上,和家里那只一模一样。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小姑娘,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女孩,好久没跟着你过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了裂痕。

秋若晞的脚步顿住,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看老板,淡淡开口:“她有事出门了,晚点回来。”

老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随便看了两眼,没有买任何东西,匆匆离开了小店。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两旁的店铺人来人往,情侣并肩走着,嬉笑打闹,不少女孩穿着粉色的衣裙,一晃眼看去,身形有几分像白婉莹。

好几次,她看见远处粉色的身影,心跳骤然加速,快步追上去,可靠近之后才发现,只是陌生的路人,眉眼身形没有半分相似。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让幻想里的粉色身影越来越模糊。

路上路过那家她们常去的甜品店,橱窗里依旧摆着粉色包装的草莓大福,和当初白婉莹冒雨去买的那一款完全相同。甜品店的老板娘认出了她,隔着玻璃窗看着她,眼神带着惋惜,轻声道:“很久没见那个总是来买大福的粉色衣服姑娘了,那天雨夜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听说出了事故,真是可惜了那么温柔的小姑娘。”

旁人随口的一句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