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满月那日,辞鸢晨起时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扶着妆台站稳,桂嬷嬷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胳膊:"福晋,您脸色不太好,老奴去请御医?"
"不必兴师动众的。"辞鸢摆了摆手,坐到榻上慢慢匀了匀呼吸。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便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掐指算了算日子——心里隐约有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
可桂嬷嬷哪肯听她的。趁辞鸢去正殿给愉妃请安时,桂嬷嬷径直去了太医院,把院正张御医请了过来。
永和宫正殿里,愉妃正拉着辞鸢说家常,听见张御医来请平安脉,愣了一下:"辞鸢身子不舒服?"
"没有大碍,就是今早有些头晕。"辞鸢心里叹气,只得伸出手腕让张御医把脉。
张御医闭着眼诊了好一会儿,眉头微拧又松开,松开又拧。愉妃在旁边看得心都提起来了,攥着帕子大气不敢出。辞鸢倒是镇定,腕间玉佩贴着手臂传来温润的暖意,她其实比谁都清楚——灵泉空间的医书上那些症状,她这些天一样一样都对上了。
终于,张御医睁开了眼,起身朝愉妃和辞鸢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喜意:"恭喜愉妃娘娘,恭喜五福晋!福晋这是……有喜了,约莫一月有余。"
愉妃手里的茶盏咣当掉在了地上。
"当真?!"愉妃腾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抖,"张御医,你、你确定?"
"老臣行医数十年,喜脉还是不会诊错的。"张御医笑得满脸褶子,"福晋身子康健,脉象平稳,胎儿安好。只是前三个月要仔细养着,不宜劳累。"
愉妃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都红了,几步上前拉住辞鸢的手,语无伦次地念叨:"好好好,额娘这就让人去禀报老佛爷和皇上……永琪呢?永琪知道了吗?快、快叫人去把五阿哥叫回来!"
辞鸢被愉妃拉着坐在榻上,看着满屋子一下子忙乱起来——小宫女们跑来跑去地报喜,桂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地安排人去乾清宫和慈宁宫递话,几个洒扫太监连扫帚都扔了,跪在廊下磕头道贺。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嘴角弯了弯,抬手轻轻覆了上去。
灵泉玉佩隔着衣料传来一阵绵密的暖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永琪正在西山跟四阿哥跑马,忽然一个小太监策马追了上来,边跑边喊:"五阿哥!五阿哥!大喜!五福晋有喜了!"
永琪手里的缰绳差点滑脱。
他猛地勒住马,那马吃疼嘶鸣一声扬起前蹄,他也顾不上了,调转马头就往宫里冲。四阿哥在后面大喊"永琪你慢点",永琪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一夹马腹,马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
他从西山一路疾驰回永和宫,翻身下马时靴子都踩歪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正殿。
殿里满屋子都是人。老佛爷刚刚赶到,正拉着辞鸢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乾隆也来了,背着手站在窗边,嘴角压都压不住;愉妃坐在辞鸢旁边,眼眶红红地擦着泪。满屋子欢声笑语,辞鸢坐在正中央,月白衣裳衬着一张明艳至极的脸,笑意浅浅的,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永琪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风尘仆仆的,袖子卷到一半,额角全是汗。他看着辞鸢被众人围着,看着老佛爷拉着她的手,看着母妃抹眼泪,看着皇阿玛难得露出那么舒心的笑——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永琪。"辞鸢向他招了招手,"站门口做什么?过来呀。"
永琪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走进去,满屋子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走到辞鸢面前蹲下身,单膝跪在她膝边,仰头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的?"
辞鸢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张御医诊过了,一月有余。"
永琪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傻气,嘴角咧到耳根,眼睛亮晶晶的,跟他在西山上赢了跑马时一模一样,可又多了一些什么——沉甸甸的、软乎乎的,像心里忽然被填满了。
他低头,把脸贴在了辞鸢还平坦的小腹上。
满屋子人都笑了。老佛爷拍着大腿笑:"看看这小子,看看这小子!"
乾隆背着手走过来,踢了踢永琪的小腿:"行了行了,起来吧,也不嫌害臊。"
永琪却不管,依旧把脸贴在辞鸢腹上,闷声说了一句:"本阿哥当阿玛了。"
辞鸢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唇角的笑甜得像蜜化开了。她腕间的玉佩悄悄泛起一丝微光,暖融融的,顺着交握的手传到永琪掌心。永琪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辞鸢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狡黠,有温柔,还有让他心里发颤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好像什么秘密他都不用急着知道。她愿意告诉他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当晚永和宫摆了小宴,老佛爷和乾隆都留了下来。小燕子没来,紫薇替她带了个话说"身子不适",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谁也没点破。晴儿倒是来了,拉着辞鸢的手真心实意道了恭喜,又悄悄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辞鸢,你方才说守的江山……如今算是真的守住了。"
辞鸢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晴儿一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再说话。
宴散后,辞鸢和永琪并肩走回东偏殿。月色如水,洒在永和宫的青石地面上,两人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说话,手却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
"夫君。"辞鸢先开了口。
"嗯?"
"今日开心吗?"
永琪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被灵泉滋养得愈发绝色的面容在夜色里竟有些朦胧的美,杏眼里映着碎碎的银光。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温软的颊边。
"辞鸢,"他声音有些哑,"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辞鸢愣了愣。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地说出"喜欢"两个字。她仰着脸看他,月光下的少年眉眼认真,眼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犹豫。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个吻。
"臣女知道。"她贴着他的唇笑,"臣女一直都等着夫君说这句话呢。"
永琪的耳朵红透了,却还是弯腰把人整个抱了起来。辞鸢轻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永琪抱着她大步往东偏殿走,边走边嘟囔:"本阿哥当阿玛了,本阿哥往后要对你好,加倍好,把以前欠的全都补上……"
辞鸢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她闭了闭眼,腕间玉佩的暖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灵泉的滋养下悄悄长大。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永琪的孩子。是未来大清的——她轻轻咽下了那个念头,只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听着永琪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一声一声,安稳又笃定。
夜深了。永和宫的东偏殿熄了灯,月亮挂在飞檐上,圆得像个大大的白玉盘。愉妃站在廊下望着那扇亮了一瞬又熄了的窗,捻着佛珠弯起了嘴角。
桂嬷嬷在后面轻声道:"娘娘,该歇了。"
愉妃"嗯"了一声,又望了一眼月色,转身慢慢走回正殿。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轻声说了一句:"桂嬷嬷,你说……哀家是不是该给孙儿准备小衣裳了?"
桂嬷嬷一愣,笑着回:"娘娘,这才一个月呢。"
"一个月怎么了?"愉妃嗔了她一眼,眼角却全是笑,"一个月也得备起来,万一到时候来不及呢。"
主仆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笑声在夜色里轻轻散开。永和宫院角那株海棠又长高了些,夜风里叶子沙沙响,像在替一宫人藏着这个秘密又甜蜜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