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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诺的拥抱

龙族V:归墟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散了之后,路明非一个人坐在钟楼顶层的台阶上。

夜色完全笼罩了学院。远处安珀馆的灯火在黑暗中像一小片暖色的岛屿。草坪上有晚归的学生走过,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影间晃动。头顶的星星比前几天多了很多——太平洋上空的积雨云被海风吹散了,露出一个干净、透亮的夜空。

路明非坐在那里,双腿垂在台阶外,手里转着一枚硬币。就是路鸣泽最后抛给他的那枚。硬币在月光下泛着旧银色的光,自由女神的轮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转了很久,然后把它攥进手心。

"你睡得好吗?"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行,不回答就是睡得挺好的。"

他把硬币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又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的。诺诺的刀还回去了,村雨还给楚子航了。他腰间什么都没有了。那种"空"让他不习惯,但也让他轻松。像脱了一件穿了太久的铠甲。

"路明非。"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串脚步声他听了两年多。轻快的、自信的、从不犹豫的。诺诺在他身边坐下来,右臂的石膏在月光下显得很白。她没有说话,和他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学院灯火。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然后诺诺开口了:"你那个'弟弟'——真的走了?"

路明非偏过头看她。月光把她额头的纱布照得像一块银色的勋章。"……走了。"

"你舍得?"

路明非想了几秒。"舍得。因为他太累了。让他休息是好事。"

"那你呢?你一个人——"诺诺顿了一下,"你那个'空房间'现在不空了?"

路明非把手按在心口。"嗯。塞满了。塞得有点挤。"他笑了一下,"你的刀,师兄的热狗,恺撒的拳头,还有——那个家伙最后跟我说'再见'时候的笑。都塞在里面。"

诺诺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是亮的,但没有那种"深海"的平静了。那里面有波澜、有闪动的光、甚至有一点快藏不住的脆弱——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睛。

她伸出手,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拉过来,侧脸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路明非浑身僵了一秒。他的鼻尖碰到她肩头散落的碎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点残余的海盐味。

"诺诺——"

"别动。"她说,"你哭的时候我都见过,你肩膀上靠一下怕什么?"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说"你这不是在占我便宜吗",想说"你手臂还伤着呢"。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就那样靠在她肩头,看着远处的灯火和近处的月光,感觉到她左手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诺诺。"

"嗯。"

"你之前在海沟里——你让我'替他活着'。那张纸条。"

"……我写了。"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路明非轻声说,"我不替他活了。我替我自己活。但我会——把他也放在我里面。一起走。"

诺诺没有回答。但她揽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夜晚的青草香和远处森林的气息。钟楼上的铜钟安静地挂着,没有响。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古老的学院沉睡在黑暗的群山之间。

路明非靠着诺诺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那个温暖的、带着消毒水气味和月光的角落里待了一会儿。待在他自己的心跳旁边。

这一次,没有任何"别人"在他心里说话。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属于"路明非"的笑——那个吃热狗会噎着、打游戏会砸键盘、看见诺诺会傻笑的废物的笑。他终于完完整整地、把那个自己捡回来了。

"诺诺。"他闭着眼轻声说。

"嗯。"

"……明天日料,我请。我去找恺撒借钱。"

诺诺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晚风里散开,像一串被摇响的小铃铛。"行。但我要吃最贵的那个套餐。"

"——我靠,那我就得找师兄也借一点了。"

"找楚子航借?他比你还穷。"

"那我找校长……"

"他只会请你喝威士忌。"

"——那完了。路鸣泽你帮我——"他卡住了。因为他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然后才想起来——房间里没有人了。

诺诺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忽然想起旧伤的小动物。

路明非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酸,但更多的是释然。"……行。我自己想办法。我已经不用他了。"

他睁开眼睛,从诺诺肩头坐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冲诺诺笑了一个——那个笑容有点傻,有点笨,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现在自己就够了。"

诺诺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她看了两年的脸,终于变回了她第一次在芝加哥见到他时的样子——怂、没出息、笑起来像个白痴。但那双眼睛——里面装满了东西。装满了活着的证据。

她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够了是吧?那明天日料,你别给我吃哭了。"

路明非被捏得龇牙咧嘴。"你轻点——我脸上还有伤——"

"活该。"

星空下,钟楼顶上,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远处的安珀馆熄了最后一盏灯,整座学院沉入更深、更安静的夜色。而在某个很远的、已经关上门的地方——一个穿黑风衣的少年坐在金色的房间里,手边放着一枚不存在的硬币,嘴角带着笑。

他的面前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学院、是钟楼、是那两个坐在台阶上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人听见,除了他自己:

"哥哥,你做到了。"

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是第一次,这个房间没有门、没有出口、没有需要等待的人。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室金色的、温暖的光。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