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路鸣泽力量加持的路明非,在第二天就体会到了"代价"。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酸痛得像被卡车碾过——那些昨天在海底撬石头时忽略的伤,在一夜之间集体报复了他。左肩肿了一圈,右手指甲有三片是黑的,肋骨处每呼吸一次都像被针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不空了。
那种"空房间"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甚至有点拥挤的心。那些被他"还"回来的情感挤在一起:对诺诺的担心,对楚子航的感谢,对恺撒的恼火(他揍我那拳确实疼),对绘梨衣的想念,对路鸣泽的——想念。 是的,他想他。那个声音不在了,他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地等待一句"哥哥"的调侃,但等来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那种安静让他慌张,也让他踏实。
他挣扎着坐起来,给自己缠了新的绷带,然后走出门。
走廊里遇到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复杂——有佩服的,有好奇的,有几个低年级生甚至停下来冲他鞠了个躬。路明非被那鞠躬弄得手足无措,干笑着说"不至于不至于",然后快步溜走。
他走到指挥中心。环形屏幕上,全球暴走事件的监测数据正在逐条清零。东京湾的死侍群在"恐惧化身"被约束后失去了统一的行动指令,已经退回深海。欧洲分部的几个高危点也陆续解除封锁。技术组组长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看到路明非进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子,干得漂亮。"
路明非讪笑着挠了挠头——那个动作已经自然了一些,不再像"模拟"。"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别谦虚。"昂热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他今天穿着那身旧亚麻西装,手里端着早上的第一杯咖啡,看起来比前几天年轻了十岁。"根据我们事后测算,你在海沟深处对那个'东西'做的处理,相当于斩断了所有死侍的'信号源'。现在全球范围内的堕落者都在失去活性。虽然没有完全清除,但它们不会再自发聚集了。"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满身的绷带,然后哼了一声。"代价不小?"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指甲。"还好。就是以后可能弹不了钢琴了。"
"你会弹钢琴?"
"不会。所以没损失。"
昂热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老人特有的疲惫和欣慰。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干得好,孩子。干得好。"
路明非站在那里,被那句"孩子"弄得有点鼻酸。从前的昂热叫他"小子"、"衰仔"、"那个路明非",但从来没有叫过"孩子"。那个词里有一种——像长辈在说"你长大了"的东西。
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完,身后就传来了一个他此刻最怕听到的声音。
"路——明——非——"
他浑身一僵,慢慢地转过头。诺诺站在指挥中心门口。她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额头上贴着方形纱布,脸色苍白。但她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你昨天在海沟里哭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让路明非的后背冷汗多一层。"听说你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学生。"
路明非干笑。"谣言!肯定是谣言!我当时只是在……在流海水!"
"你流海水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我眼睛进水了!"
"你进了海水,眼泪和鼻涕一起出来——"
"谁说的?!谁传的谣言?!"
"楚子航。"
路明非石化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楚子航正坐在那里喝茶,表情平淡如水,仿佛刚才那番话跟他毫无关系。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他抬起眼,用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说了一句话:
"事实。"
"——师兄!!你出卖我!!"
楚子航低头继续喝茶。
诺诺站在路明非面前,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戳了一下他包着绷带的脸颊。"行了,不笑你了。"她说,"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次。你昨天挖了座山,很了不起——但你把刀还给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那才是我认识的你。"
路明非摸了摸被戳的地方。有点疼,有点暖。他看着诺诺——她的红发因为受伤没有打理,乱糟糟地散在肩上。额头的纱布下面还透着一丝血迹。但她站在他面前,冲他笑。那种嚣张的、满不在乎的、却比任何人都更在乎的笑。
他也笑了。鼻子还有点酸,但他笑了。"……我知道了。我欠你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先欠到我石膏拆了为止。"诺诺转身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来,"石膏拆了之后——你之前说的那家日料,记得带钱。"
"……我真的没钱。"
"找恺撒借。"
"他说他请我喝酒,但没说请我吃饭——"
"你告诉他'诺诺也要去',他就请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拖着石膏手臂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终于从他的"屏幕外面"走进了"屏幕里面"。他不坐在观众席上了。他站在舞台中央,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周围全是活生生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绷带下面,指甲在慢慢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