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水器浮出海面的时候,路明非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那是真正的、属于太平洋正午的阳光,炽烈、滚烫、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把每一道波纹都烧成了碎金。他靠在舱门口,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指缝间漏进来的光还是让他流了泪——不是悲伤的泪,是太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眼睛在抗议。
楚子航先一步跳上接应的快艇,然后转身朝他伸出手。路明非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刀磨出的茧,在阳光下呈浅褐色。他握住了那只手,借力跳上快艇的甲板。脚踩在金属板上的那一刻,他腿软了一下。
"累?"楚子航扶了他一把。
"嗯。深海水压太大,走回去那段路感觉像在扛着整片海走。"路明非揉了揉膝盖,龇牙咧嘴的。那个表情——龇牙咧嘴的、带着点夸张的、甚至有点欠揍的表情——让楚子航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你这个表情,"楚子航说,"很久没见了。"
路明非一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咧嘴笑了:"那可能是……力气用完了,装不了酷了。"
快艇在太平洋的蓝色海面上破浪而行,溅起的水雾被阳光蒸腾成细小的彩虹。路明非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刃在阳光下发亮,那行小字因为湿了水变得格外清晰。他看了很久。
"诺诺那边……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尽量放得随意。
楚子航看了一眼卫星终端,沉默了三秒。"有。三十分钟前,她的突击队在东面深水区遭遇了一波死侍群。规模不大,但地形狭窄。她带的小队被堵在一条海沟里——"
路明非猛地站起来。"她受伤了吗?"
"报告里说,她下令让小队撤退,自己殿后。"楚子航抬起眼看他,"路明非,她故意的。"
"……什么故意?"
"她把你们之间的'约定'——那个'这次换我先走'——执行了。"
路明非的指甲掐进掌心。那把短刀的刀鞘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声,是他握得太用力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三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但牙齿在轻轻磕碰。
"坐标。给我坐标。"
楚子航调出卫星地图,指着东面一片标记为红色的区域。"海沟深度七千二百米,东西走向,宽度不到五十米。她从南侧入口进去——现在通道可能已经被塌方封住了。"
路明非盯着那个红点。脑海深处,路鸣泽的声音悄悄浮上来:"哥哥,你想用力量去救她?你现在身上那点'力气'——刚压完恐惧化身,剩下的不够你再变一次龙形了。"
"我知道。"路明非在心里说,"所以我不用那个方法。"
他蹲下来,把短刀重新系在腰间,然后抬起头看向楚子航。"师兄,借你的刀。"
楚子航没有问为什么。他把村雨连鞘递过来。路明非接过那柄通体漆黑的太刀,掂了掂重量——比他想象中轻,刀刃的平衡点恰到好处。他握住刀柄,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楚子航的体温。
"我不会用刀。"他说。
"我知道。"楚子航说,"但你不需要会用。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后退'的理由。"
路明非看着他。楚子航的黄金瞳在海面上反射出暗金色的细碎光芒,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比信任更坚固的东西——确信。 他确信路明非会去,也确信路明非会回来。
"师兄,如果我回来之后——"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如果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但话没说完就被楚子航打断了。
"你回来就行。"楚子航说,"其他不重要。"
路明非咬紧了下唇。然后他转身,面朝那片标注为红色的海面。风从东面吹来,咸湿、灼热,带着太平洋深处某种古老的气息。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两把刀——一把是诺诺给他的,一把是楚子航借他的。身上带着两把刀,三份牵挂。
"路鸣泽,"他在心里说,"帮我开路。"
脑海深处,那个房间里的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哥哥,你终于学会说'帮我'而不是'交易'了。我很欣慰。"
"少废话。她最多还能撑多久?"
路鸣泽闭眼算了一下。"按她带的气瓶量……两个小时。如果她在塌方里找到了气穴,可能三个小时。但她浑身是伤,失血在加速。所以——"他睁开眼,"你得跑。用你最快的速度,不变成龙形也行的最快的速度。"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把村雨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跳进了海里。
海水在他入水的瞬间自动分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侧拨开。那是路鸣泽的力量在为他清障——不完全龙化,只是一层极薄的、银色的光膜覆盖在他体表,让他在水中前进的速度远超任何潜水器。他像一枚银色的鱼雷,切开太平洋的蓝色胸膛,向着那个红色的坐标疾驰而去。
身后,快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只剩下水流的轰鸣和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比在深渊里快了很多。乱了很多。像一颗真正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