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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的梦镜

龙族V:归墟

那天晚上,路明非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了——自从融合之后,他的睡眠就像一潭死水,沉下去,浮上来,什么都没有。但今晚不同。他闭上眼睛之后,世界没有变黑,而是变成了一片灰白。

他站在一座悬崖上。

脚下是翻涌的云雾,看不见谷底。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在日本买的旧风衣,口袋里有半包烟和一枚硬币。他知道自己在梦里,但这梦太清晰了。风的触感,云雾的湿气,甚至远处传来的海浪声——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像从记忆里剜出来的。

"路明非。"

身后有人叫他。那个声音很熟悉——清冷、克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路明非转过身。

源稚生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还是那身黑色的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张清隽到近乎锋利的脸。他看起来和生前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瞳里没有光,像两枚被磨平了花纹的古铜币。

"……源稚生?"路明非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不是——"

"死了。我知道。"源稚生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在悬崖的岩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里是你的梦。我是你记忆里拼出来的残影。但——"他停住脚步,微微偏头,"能拼出这么完整的我,说明你一直在想我。"

路明非被说中了。他确实一直在想——想日本,想那座城市的毁灭,想源稚生站在海面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怪你。"三个字,他到现在都没敢彻底拆开来咀嚼。因为他知道,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一旦拆开,他就会彻底崩溃。

"你怎么——"路明非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

源稚生走到悬崖边上,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你不该融合。"他说。没有铺垫,没有问候,直接一刀。"你把自己变成了兵器。兵器没有归宿。"

路明非的手微微攥紧。"那你的归宿呢?"

"我?"源稚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嘴角和生前一样,有一边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凡人啊"的居高临下。"我的归宿,就是死在弟弟面前。"

"……你恨吗?"

"恨什么?"

"恨那个结局。恨自己没能守住那座城市。恨——"路明非顿了一下,"恨我那时候没能救你。"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把云海吹开一道裂缝,露出下方遥远的、碎金般的光点——像是深海里的城市灯火。

"路明非。"他开口了,"你救过一个人吗?"

"……救过。"

"那你知道,被救的人会怎么想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源稚生转过身,正对着他。那双没有光的瞳孔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个"融合"之后的东西。"被救的人,会一辈子欠着。那种欠——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你替我活着吧'的重负。"他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那触感是冷的,像一块冰放在肩膀上。

"所以我从不感谢你。因为我死了,而你活着——这已经是最大的报答了。"

路明非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不欠我"、想说"那是我该做的"——但那些话卡在牙齿后面,因为源稚生的下一个动作让他愣住了。

源稚生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他的身后。

路明非转过头。

悬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人。他们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整整齐齐,像一幅泛黄的合影。他看见了——绘梨衣。她穿着那件白底红蝶的和服,双手交握在身前,对他微微笑着。夏弥站在她旁边,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冲他摆了摆手。上杉越抱着胳膊,表情不耐烦,但眼底有一丝温和。赫尔佐格站在最后面——他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词。路明非看不懂那个词。

"他们都在等你一个答案。"源稚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融合了那个'影子'之后,你替他们活了吗?你活得……像个人样吗?"

路明非看着那一排人。那些他救过的、他杀过的、他辜负过的、他永远无法挽回的——他们都站在那里,不靠近,不催促,只是等着。等着他说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风灌进喉咙,又苦又涩。

"我——"

画面碎了。

悬崖、云海、源稚生、那一排人影——全部像被砸碎的玻璃,裂成千片万片,朝黑暗中四散飞溅。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凌晨四点多,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只剩几颗星挂在天边。他的心跳——他按住胸口——第一次在融合之后跳得这么快。"咚、咚、咚",擂鼓一样。

脑海深处,路鸣泽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轻,比平时……少了三分戏谑。

"你梦到他们了。"

"……嗯。"

"他们说什么?"

路明非坐起来,双手捂住脸。他的掌心是湿的,全是汗。他努力平复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源稚生说……他们在等我一个答案。"他苦笑了一声,"我问你,路鸣泽——他们想要什么答案?"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们想听你说一句话。'我活得还行。'"

路明非的指尖僵在脸上。

"他们不需要你成为英雄,不需要你替他们报仇,不需要你永远记住他们。"路鸣泽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他们就想知道——你替他们活着的那部分,过得还行。"

路明非放下手,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但很稳。

"……我活得还行。"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像是说给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听:

"我活得还行。真的。"

窗外,最后一颗星星也隐去了。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从世界的边缘慢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