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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的邀约

龙族V:归墟

出发的前一天,楚子航给路明非发了一条短信。

这次不是四个字,是七个字:"我在老地方等你。"

路明非看着屏幕,愣了一下。他不用问"老地方"是哪儿。他知道。芝加哥,密歇根大道往南走三个街区,那家夹在洗衣店和旧书店之间的热狗摊。红色的顶棚,铁皮灶台,一个永远戴着棒球帽的老头在烤香肠,油滋滋地响。

那是他和楚子航在学院之外唯一一起去过的地方。大一那年冬天,楚子航忽然把他从宿舍拽出来,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芝加哥,什么都没说,就给他买了五个热狗。路明非当时吃了一路,含含糊糊地问"师兄你是不是被甩了",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吃你的"。

那天后来他们坐在密歇根湖边看了一个小时的冰面。楚子航没有说话,路明非也没有再问。但路明非知道——那是楚子航表达"你是朋友"的方式。一种比任何言语都笨拙、都比任何誓言都可靠的方式。

路明非回复:"几点?"

楚子航:"下午三点。带钱。"

路明非:"我靠?我请你?"

楚子航:"你上次欠我三个热狗的钱没还。"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出声。他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翻抽屉找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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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路明非准时出现在那个热狗摊前。

红顶棚还在,铁皮灶台擦得锃亮,烤香肠的老头换了人——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但手艺一样,油滋滋的香气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路明非深吸了一口那气味——嗯,闻到了。闻得很清楚。但他不敢确定自己"喜欢"这个气味。他只是知道,他曾经过往某个时刻喜欢过。他试图把那种"过去的喜欢"调出来,像调出一份存档文件。但那份文件里只有文字描述,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到了。"楚子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回头。楚子航穿着便装——白色T恤,深色工装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薄夹克。没有带村雨。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发生,但现在他站在芝加哥的街角,像一个普通的、长相过分英俊的年轻路人。

"师兄,你没带刀?"路明非脱口而出。

"今天是吃饭。"楚子航走到灶台前,对老板娘说:"两个热狗,加酸黄瓜,不要洋葱。再要两个——"他看了路明非一眼,"你吃几个?"

路明非想了想。"……三个。"

"三个热狗,加洋葱,加辣酱。"

老板娘应了一声,麻利地翻烤香肠。油锅滋滋作响,面包胚在铁板上被烤出焦黄色的纹路。路明非站在楚子航旁边,看着那股白气升起来,融进芝加哥灰蓝色的天空里。

"师兄。"他说。

"嗯。"

"你今天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让我还钱吧?"

楚子航没有马上回答。他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第一个热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才开口:"昨天诺诺来找过我。"

路明非心里一紧。"她说什么?"

"她说你吃红烧肉像在吃药。"楚子航转过头,看着他,"说你对着绘梨衣的碑笑了。说她半夜去找你,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师兄,你信她说的吗?"

楚子航又咬了一口热狗。"我信我看到的。"他顿了顿,"我看到你挡我刀的时候没有眨眼。看到你在指挥中心靠墙站着,那些人都在慌,你在笑。"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装出来的"或者"其实我心里也很慌"。但他说不出口。楚子航的眼睛像两面镜子,照着他——照得太清楚了。

"师兄,如果我说……"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球鞋,"我现在有时候感觉不到东西了。好吃的、好听的、好看的——我都能'知道'它们是好的,但我感觉不到那个'好'了。你明白吗?"

楚子航把一个刚做好的热狗递给他。"吃。"

路明非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香肠滚烫,辣酱和洋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很认真地嚼,很认真地品——然后他说出了实话:"我尝得出好吃。但我心里……没有'高兴'。"

楚子航看着他,把自己手里那半个热狗也递了过去。"那再吃一个。吃到有为止。"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接过那个热狗,低头看着——楚子航咬过的地方留下了整齐的牙印。那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楚子航在训练场把他打趴下之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掌心。那颗糖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的。但路明非记得,那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师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那时候给我那颗糖,是故意的吗?"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你在地上趴着,说了一句'我不想打了'。"

"……就因为这个?"

"你说了不想打,但你又爬起来了。"楚子航转过头,看着路明非,"所以我觉得——你值得一颗糖。"

路明非站在芝加哥的街角,手里攥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热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用力吸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芝加哥的天永远灰蒙蒙的,但今天云层之间漏下来一束阳光,正好落在他和楚子航站的这一小块地面上。

"师兄。"他咬着热狗,含糊地说,"如果我一直感觉不到呢?如果我一直就这样了——能知道一切,但什么都感觉不到——那怎么办?"

楚子航想了很久。久到路明非已经吃完了两个热狗,开始啃第三个。

然后楚子航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长,但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了路明非心里:

"那你就在'知道'里面,把'感觉'找回来。"

路明非放下热狗,看着楚子航。"……怎么找?"

楚子航从他手里拿过最后一个热狗,咬了一口。"先从你请我吃热狗开始。你欠我的。"

路明非看着他——面瘫师兄的嘴角沾了一点辣酱,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路明非想笑,然后他真的笑出来了。不是那种"打完仗的平静的笑",是那种"我靠师兄你他妈也太可爱了吧"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热狗碎屑的、难听的笑。

楚子航的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

两个人站在芝加哥街角的热狗摊前,一个笑得像傻子,一个面无表情但眼角有一丝弧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成两道瘦长的黑色,交叠在一起。

老板娘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们,擦着手,笑眯眯地说:"兄弟俩啊?感情真好。"

路明非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冲老板娘点头:"对,我哥。亲的。"

楚子航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然后说了一句:"走,去湖边。"

"啊?又去湖边?"

"嗯。"

"师兄你每次都带我去湖边,有什么好看的——"

"冰化了。"楚子航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以前去的时候湖面结冰。现在化了。"

路明非愣了两秒,然后追了上去。芝加哥的春风吹过来,带着密歇根湖的水汽和远处车流的轰鸣。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步调却意外地一致。

路明非走了一段,忽然说:"师兄。"

"嗯。"

"化了的湖,好看吗?"

楚子航想了想。"不知道。第一次看。"

"……那你约我来看什么?"

楚子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笨拙的、却比钻石还坚硬的东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你一起看第一次。"

路明非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加快脚步,追上了楚子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世界的边缘,看着别人热闹地活。但现在他走在芝加哥的人行道上,左边是化冻的湖,右边是面瘫的师兄——他忽然觉得,也许那堵墙已经有了裂缝。

从缝里漏进来的光不多。但至少——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