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王冬正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粉蓝色的头顶和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从外面看鼓鼓囊囊的,偶尔微微动一下,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王冬!"
周漪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三个调门,带着一种几乎要破音的愤怒。她大步跨进宿舍,两只手叉着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气得微微发红。她身后的走廊里探出了好几个好奇的脑袋,都被她的眼神瞪了回去。
"你他妈——"周漪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说更难听的话,显然效果不佳,"这几天不见人影,是、自、己、去、找、魂、环、吸、收、了?!"
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天才!"周漪的手指在床尾的栏杆上敲得梆梆响,"刚吸收完魂环,还是跨级吸收万年的黑色魂环,第一场战斗就倾尽全力!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自己玩死?!"
被子里终于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十足委屈的嘟囔:"这不是没死吗……"
"没死?!"周漪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窝黑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魂力虚浮得连站都站不稳,你管这叫没死?!"
王冬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他的脸色的确惨不忍睹,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拿墨水画了两道,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粉蓝色的眼睛还算有神,带着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没办法"的无辜。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周漪的目光实在太凌厉了,他张了一半的嘴又闭上了,乖乖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其实王冬自己也后怕。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跨级吸收万年魂环,放在魂师界简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一般魂师在三十级的时候,第三魂环最多能承受千年左右的年限,能到两千年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他仗着自己是重生一世的人,仗着前两魂环都是跨级吸收的经验,以为自己有了底气和把握,结果等到真正吸收的时候才发现,万年和千年之间的鸿沟,比他想的大太多了。那黑色的魂力进入体内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万年魂兽吞进了肚子里。磅礴的魂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暴烈力量,几乎要将他的每一根血管都撑裂。他的魂力等级太低了,三十级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狂暴的力量冲刷,经脉在吸收的过程中出现了多处损伤,疼得他差点咬碎了后槽牙。
那天晚上他在城外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从入夜一直熬到天明。魂力冲击一波接一波,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栽了,意识模糊的时候甚至看见了前世那些战死的画面,冷冰冰的。但每到那种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把他拽回来。也许是脑海中闪过的那双蓝色眼睛,也许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不甘心。
他熬过来了。三环魂尊,第三魂环万年黑色。然后他几乎没怎么恢复,就赶着去了赛场。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撑不了太久,所以他一上场就拼了命地打,用最快的速度把对手压制住。他赌的是对手会因为他的万年魂环而乱阵脚,赌的是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和萧萧的配合能把战局撑到他爆发的那一刻。他赌赢了,但也把自己最后一丝余力也榨干了。那一记光明龙神斩挥出去之后,他差点当场跪在擂台上。
"你知不知道,跨级吸收万年魂环,稍有差池就是经脉寸断!"周漪的声音渐渐从暴怒变成了某种压着火的严肃,"你这条小命差点就交代了!"
王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周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没有再发作。她盯着那个缩成一团的粉蓝色脑袋,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最好是真的不敢。躺着吧,我给你请了三天假,这三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恢复。敢偷偷溜出去修炼——"
"不敢不敢,"王冬连忙摇头,被子都跟着晃了两晃,"绝对不敢。"
周漪这才转身走出了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王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被子里。
他闭上眼,正打算再昏睡过去,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推开。王冬眯着眼从被子缝里看过去,看见霍雨浩端着一只碗,用肩膀顶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还没睡?"霍雨浩看见他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我听周老师说请了三天假,就想着你可能还没吃东西。"
王冬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探向那只碗,里面是热腾腾的粥,还冒着白气,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闻着就暖和。
"萧萧煮的,"霍雨浩说,"她非说她的粥能补身子,让我给你送过来。"
王冬沉默了两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整条食道。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住了,低着头看着碗里那些浮沉的枸杞,闷声说了一句:
"我要是没突破,八进四那场可能就输了。"
霍雨浩坐在对面床沿上,安静地听着。
"我和你的武魂融合技……那一招太耗魂力了,"王冬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冷却期要三天,我们俩还得各自恢复。淘汰赛连着打,根本来不及再用第二次。如果对面有两个魂尊,光靠你俩……"
"我知道。"霍雨浩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温和。
王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粉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确定。霍雨浩笑了笑:"所以你就自己去拼命了。"
"不拼怎么办?"王冬低下头,又开始喝粥,声音含含糊糊的,"总不能输吧。你一直在喊要拿冠军,输了多丢人。"
霍雨浩没说话。他看着王冬埋着头喝粥的背影。那背影缩在被子里,肩膀瘦削,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这个人在擂台上嚣张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此刻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其实也就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也会累,也会疼,也会在事后偷偷后怕。
"下次别一个人了。"霍雨浩说。
王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跨级吸收魂环那么危险的事,你至少可以跟我说一声。"霍雨浩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我帮你守着也好,万一出了事——"
"行了行了,"王冬打断他,重新把脸埋进碗里,"啰嗦死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耳廓又红了。霍雨浩看着那抹红色,嘴角翘了翘,没再继续戳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冬喝完了粥,把空碗搁回桌上,整个人重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
"喂,"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外面……怎么说?"
霍雨浩想了想:"传开了。三环魂尊,万年黑色魂环,两紫一黑的配比。内院那边都有人来问了,周老师说是她班上出了个怪物。"
王冬从被子里"嗯"了一声,听起来似乎不太在意的样子,被角下面那只攥着被单的手悄悄松开了。
"还有,"霍雨浩站起来收拾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冠军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萧萧会顶住的。"
王冬从被子里探出半只眼睛看着他。霍雨浩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蓝色的眼睛温温和和的,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剩下的比赛交给我们。你好好养着。"
门轻轻关上了。王冬重新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闷了半天,在黑暗中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霍雨浩和萧萧两个人扛起了剩下的比赛。
王冬缺席的那些场次,擂台上只剩两个人并肩站着。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覆盖全场,将每一个对手的动作都提前预判,萧萧的三生镇魂鼎在九凤来仪萧之间灵活切换,攻防一体。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在连番的实战中迅速生长,霍雨浩的灵眸微微一转,萧萧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封堵;萧萧的鼎一变,霍雨浩的精神干扰就精准地落在对手最难受的节点上。
他们赢了。一场接一场地赢。观众们看着擂台上只有两个人的队伍,议论纷纷。"他们的强攻系呢?""听说受伤了,还在养。""两个人也能赢?这也太离谱了。"
最后一场决赛,对面的队伍同样有两个魂尊。霍雨浩和萧萧站在擂台上,面对八个魂环的光芒,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的入口方向。王冬不在那里,他还在宿舍躺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霍雨浩转回头,灵眸的光芒缓缓亮起。他说了要拿冠军,就一定要拿到手。等王冬回来的时候,他要把冠军奖杯放在他那张病恹恹的床头。
"萧萧,"他说。
"嗯。"
"赢了这场。烤鱼分你一半。"
萧萧笑了一声,三生镇魂鼎在身前一字排开:"队长说话算话。"
裁判手臂落下,比赛开始。
那天傍晚,史莱克新生考核的冠军奖杯被放在了一间宿舍的床头柜上。金属的表面反射着夕阳的光,把整个房间都映得暖融融的。王冬靠在床头,看着那只奖杯,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床沿上啃烤鱼的霍雨浩和萧萧,嘴角翘得老高。
"喂,"他朝霍雨浩扔了个枕头,"这冠军,算我一份吧?"
霍雨浩接住枕头,没回答,只是把手里还剩半条的烤鱼朝他递了过去。王冬伸手接住,咬了一大口。鱼肉温热鲜嫩,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